第101章 知了(1/2)
李自成部撤离庆阳后的第三天,庆阳失陷的消息才传到延安府城。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洪承畴正在大堂上和赵幕僚议事。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督……督帅!庆阳急报!”信差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文书。
洪承畴接过文书,拆开,逐字细读。
读第一遍时,他的脸色从古铜色变成了铁青。
读第二遍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安化王府被端。银库粮仓被洗劫一空。安化王本人虽保住了命,但当街示眾,开仓放粮。
庆阳城里几千百姓领了流寇分派的粮食,“闯將”之名在庆阳府一夜之间叫得比皇上的圣旨还响。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上每一个人。
“杜珙呢?”
幕僚们面面相覷。最后还是赵幕僚硬著头皮开口:“庆阳知府杜珙在城破当夜下落不明,有逃出城的衙役说他跑得比谁都快,也有人看见他往南边逃了……”
“传令。”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寒,“杜珙失陷城池、弃城逃亡,按律当斩。通报各州县,悬赏缉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们齐声应诺,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洪承畴將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上头轻轻叩了三下,“传令曹文詔,让他的骑兵回撤庆阳,沿途追击,若有李自成部掉队的輜重车或散兵,全部截杀。”
赵幕僚还想说什么,洪承畴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舆图前,望著图上標註的庆阳城和子午岭。李自成,你这头虎,终於还是在本督眼皮底下狠狠咬下一口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向南移动。子午岭。他看了那里片刻,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案前,铺开笔墨,亲自擬写奏疏。
赵幕僚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那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刀痕。
“臣延绥巡抚洪承畴谨奏:为流贼攻陷庆阳、劫掠王府、亟请增兵调餉以靖地方事。”
洪承畴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著房梁,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赵幕僚知道,这句“劫掠王府”四个字,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在奏疏上的字眼。一位郡王,被流寇拖到街上示眾——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朝廷上下震动。
“庆阳之陷,非城不坚也,非兵不勇也。实因延绥全镇兵力,东御河套,西防套虏,北备边墙,南剿流寇,四面受敌,疲於奔命。曹文詔一军北出黄甫川,庆阳之守备遂虚。李自成乘虚而入,以诈术赚开城门,一夜之间,安化王府二百余年之积储,尽为贼有。臣待罪延绥,职在剿贼,而不能保一郡王之藩府,罪在不赦。然臣若不言兵寡粮匱之实情,是欺君也。”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今陕西流寇,李自成最为狡悍。其人不贪城,不恋战,得利即走,失势即遁。庆阳一战,可见其用兵之诡譎。若不乘其羽翼未丰、巢穴未固之际,调集重兵,一举荡平,则明年春,其势必將復炽,恐非陕西一镇之力所能制。”
写到这里,他停笔研墨,沉思了片刻。
赵幕僚知道,接下来才是这份奏疏最关键的部分——要什么,要多少,怎么要。
“臣谨奏请三事:其一,请调蓟镇红夷大炮十门,並熟练炮手五十名,由宣大驛路速运延绥。若能以火炮攻李自成营寨,则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其二,请增调宣大、山西精骑三千,交臣节制,以补延绥兵力之不足。其三,请拨专餉银五万两、火药三千斤、铅弹五千斤,以充军用。以上三事,皆刻不容缓。臣非不知朝廷库藏空虚、九边处处吃紧,然庆阳藩府之陷,实乃国朝未有之耻。若不痛加剿洗,则四方流寇必將群起效尤,藩屏尽毁,社稷危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硃笔,在奏疏末尾补了一行字:“臣年四十有六,受恩深重,不敢惜身。然兵微將寡,粮匱餉缺,纵有肝胆,亦难为无米之炊。伏望圣明垂鉴,速赐施行。”
他將奏疏封好,递给赵幕僚:“连夜送往京师,走兵部急递。”
赵幕僚双手接过奏疏,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洪承畴道。
“督帅,这十门红夷大炮——”赵幕僚压低声音,“蓟镇那边,孙督师怕是未必肯给。”
“我知道。”洪承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才写十门。写十门,朝廷给三门,就是赚了。写三门,朝廷一门都不给。”
赵幕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洪承畴这是在討价还价——大明朝的规矩,地方督抚要钱要兵,从来都是往多了要。朝廷能拨下来三成,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还有,”洪承畴放下粥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给曹文詔的命令再加一条,让他进驻庆阳之后,在庆阳周边各堡寨增设哨卡,严密监视子午岭方向的一举一动。不要主动进剿,只要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岭上就行。”
“困?”赵幕僚有些不解,“督帅不是说要荡平李自成吗?”
“困是第一步。”洪承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子午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自成已经在那里经营了一年,有铁匠铺,有火药工坊,有粮仓,有地窖。他现在又有了安化王府的金银粮草,困是困不死他的。但困住他,他就不能再出去劫掠,不能再招兵买马,不能再和別的流寇会合。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一举攻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打流寇和打建虏不同。建虏是硬碰硬,打贏了就是打贏了。流寇是水,你一刀砍下去,水会分开,然后重新合拢。要想真正剿灭他们,光靠刀不行。要断他们的水源,粮食,人口,还有希望。”
赵幕僚心中一凛。他跟隨洪承畴多年,深知这位督帅用兵向来以稳准狠著称。但此刻洪承畴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
“督帅,那王嘉胤那边——”
“王嘉胤已经废了。”洪承畴打断他,“他带了不到两千残兵逃过黄河,没有粮,没有银子,没有地盘。山西那边的官军虽然不算多,但对付一支残兵还是够用的。让山西巡抚自行剿办,不必再报。”
“是。”
赵幕僚领命而去。
大堂上只剩下洪承畴一人。他站在舆图前,望著那片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的陕北山川,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他想起两年前刚到延绥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满怀信心,觉得只要从严治军、整飭吏治、剿抚並用,陕北的流寇不难平定。
两年过去了,他打了无数胜仗,杀了无数流寇,可流寇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王嘉胤刚起事时只有几百人,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跨省流窜的大杆子。
李自成当初不过是银川驛的一个驛卒,如今却能攻破郡王府,抢走二百年积累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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