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2)
仁野没有说话。他知道韩长河说的不只是绞车,也不只是他自己。
“韩叔,天放的事,您別太往心里去。他不是不认您,他是需要时间。”
韩长河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我知道。”他说,“我等他。”
两个人蹲在设备堆旁边,把该清的设备一样一样点清楚。绞车一台,水泵一台,矿车十辆,轨道三百米,电缆、电线、照明、开关等零碎若干。韩长河拿了一个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写完了递给仁野。
“你数数,对不对。”
仁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韩叔,价钱的事,上次您说的那个数,我觉得低了。”
韩长河抬起头看著他。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十辆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这些东西要是按废铁卖,也不止这个价。”仁野把本子递迴去,“您再加点,我也安心。”
韩长河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以前那种应酬式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性。”他把本子接过去,在上面改了几笔,“绞车五百,水泵三百,矿车一辆二百五,十辆两千五,轨道还是那些,零碎算你一千五。总共五千五。”
仁野看了看,点了点头。
“成交。”
下午,马铁军从石沟村借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机电科库房门口。仁野和韩长河带著几个工人,把设备一台一台地往车上装。绞车最重,四个人才抬上去,累得满头大汗。水泵轻一些,两个人就够了。矿车一辆一辆地推上去,用绳子捆好,防止在路上顛散了。
韩长河站在旁边,看著他们装车,时不时搭把手,递个工具,扶一下设备。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最后一辆矿车装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铁军把绳子又紧了一遍,跳上拖拉机,发动引擎。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暮色里飘散。
仁野走到韩长河面前,伸出手。
“韩叔,谢谢。”
韩长河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攥了一下,鬆开。
“好好干。別给你爸丟人。”
仁野点了点头,跳上拖拉机,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库房,上了土路,朝石沟村的方向驶去。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长河还站在库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老树,根扎不下去,也挪不走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顛簸,仁野坐在后车厢里,身边是那些锈跡斑斑的设备。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著田野里泥土的气息。他靠在矿车上,仰头看著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仁兄弟,这些设备拉回去放哪儿?”
仁野坐起来,想了想:“先放你家的院子里。等西二的井口修好了,再运过去。”
“行。”
拖拉机进了石沟村,停在了马铁军家门口。马铁军把院门拆了,拖拉机直接开进院子里,把设备卸在墙根底下。仁野和马铁军一件一件地搬,搬完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菸。
“仁兄弟,採矿权的事,矿上怎么说?”
仁野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批文,递给马铁军。马铁军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个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他把批文还给仁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成了。”
“成了。”仁野说,“但只是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还得等矿务局审批。不过问题不大,政策已经下来了,矿上也支持,走个流程的事。”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仁兄弟,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茂才今天又出去了。一大早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马茂才昨天出去了两趟,今天又出去,这频率不对。
“他回来你告诉我。別声张。”
马铁军点了点头。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回家,在村里走了一圈。天已经黑了,村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到马茂才家门口,院门关著,里面没有灯,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他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今天晚上的菜比平时丰盛,有一碟腊肉炒蒜薹,还有一碗鸡蛋汤。仁守义坐在桌前,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一半,看见仁野进来,放下筷子。
“拿到了?”
仁野把批文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仁守义拿起批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完之后,他把批文放下,摘下老花镜,端起鸡蛋汤喝了一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头的分量,仁野听得出来。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著一碗饭走出来,放在仁野面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批文,没问是什么,把碗往仁野面前推了推。
“吃饭。”
仁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米饭很香,蒜薹炒腊肉也很香,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把鸡蛋汤也喝了个精光。李月娥看著他吃,嘴角有一丝笑,但很快又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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