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2)
仁野没有声张,低下头继续铲土。
太阳从东边的山樑上慢慢升起来,照在井口周围这些灰扑扑的人身上,照在他们的铁锹和镐头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雾气散了,远处的矿区露出了全貌,井架、厂房、烟囱,还有更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家属楼。
快到中午的时候,井口的加固工作完成了大半。马铁军把铁锹插在土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给了仁野。仁野接过来,也吸了一口,递迴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同一根烟,谁都没有嫌弃谁。
“仁兄弟,下午干什么?”马铁军问。
“下午把绞车架起来,把水泵下到井底,把积水抽乾。巷道里全是水,不抽乾进不去。”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绞车的事我来弄,我在矿上见过他们安装,知道怎么搞。”
仁野看了他一眼,马铁军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大话。他在矿上当过临时工,见过世面,比村里那些没下过井的后生强得多。
“行,绞车你来弄。水泵让德厚叔来,他在矿上修了一辈子水泵,比你我都懂。”
午饭是在井口边上吃的。李月娥一大早蒸了一锅馒头,让仁野带了来。马铁军从家里提了一壶水,马小军从村里弄来了一碟咸菜。十几个人蹲在井口周围,啃著馒头,喝著凉水,就著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馒头是白面的,李月娥捨得放碱,馒头蒸得又白又大,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味。
仁野啃著一个馒头,看著这些人蹲在土堆上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他上辈子见过,有的他上辈子没见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霜,眼睛里全是希望。
下午,绞车架起来了。马铁军带著几个人,在井口上面搭了一个木架子,把绞车吊上去,用螺栓固定住。他干得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拧紧了,每一条绳子都检查过了,確认牢固了才鬆手。
水泵是马德厚下的井。他腰上繫著绳子,由马铁军和仁野在上面拽著,一截一截地往下放。他手里抱著水泵,脚蹬著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到了井底,他把水泵放在水里,接好水管,朝上面喊了一声:“拉绳子!”
仁野和马铁军把绳子拉上来,马德厚顺著绳子爬了上来,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在井底泡了那么久,冷得直哆嗦。马小军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穿,把棉袄还给马小军,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水抽乾了叫我,我再下去检查一遍。”他说。
水泵启动了。绞车上的电机嗡嗡地响,带动水泵,把井底的水抽上来,顺著水管往外排。水是黑的,混著煤渣和泥沙,流到旁边的沟里,顺著沟渠往外淌。水流量很大,哗哗的,像一条小河。井口周围的人都看著那条水流,看著黑水变成灰水,灰水变成清水。
到了傍晚,井底的水抽得差不多了。马德厚又下了一次井,在井底待了將近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满意的表情。
“巷道口露出来了。支护没问题,木桩吃得住,可以进了。”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著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明天,下井。”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仁野就到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比他到得更早,已经蹲在井口旁边检查绳索了。他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节都用力拽了拽,確认没有磨损的地方。旁边放著几盏矿灯,他一盏一盏地试过,把电量最足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马德厚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把绞车的每一个螺丝都紧了一遍。绞车是新架起来的,他信不过,怕鬆了出事。
人陆续到齐了。马小军最后一个来,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著虎先锋。他把耗子放在地上,虎先锋抖了抖毛,东嗅嗅西嗅嗅,然后蹲在一块石头上不动了,像是在等著看热闹。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这些人,看著这些设备和工具。他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又把腰间的绳子紧了一扣。
“我先下。铁军哥跟我,德厚叔在上面看著绞车。其他人原地待命,没叫你们不许下来。”
没有人反对。马德厚坐到绞车旁边,把手放在剎车杆上,朝他点了点头。仁野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残余的积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新加固的木桩和石头,还有那些被水泡得发黑的旧痕跡。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井底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和煤渣被清理过了,巷道口的木桩也是新的,在矿灯的光柱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他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
马铁军应声而下。他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交替著往下拽,脚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转眼就到了井底。他站稳了,四处看了看,从腰间抽出老虎钳,在巷道口的木桩上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吃不吃得住。
“没问题。”他说,把老虎钳別回腰间。
两个人打开矿灯,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被清理了,木桩被加固了,有些地方还新架了支撑。仁野知道,这是马铁军和马德厚这几天乾的活。他们没说,但他看见了。每一根新架的木桩,都是他们一根一根背下来的,在井下闷热的空气里,弯著腰,扛著百来斤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架上去,一根一根地加固。
巷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那个洞室的位置。仁野停下来,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在前方的碎石堆上。洞室不见了,整面岩壁塌了下来,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顶板也塌了,能看见上面黑黢黢的空洞,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著什么。
韩天放的炸药,炸得够透。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顾桂花,想起了她靠在那间洞室岩壁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双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他想起了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把那根烟一根一根地点上,放在坟头。他想起了韩长河跪在坟前,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把矿灯从洞室的方向移开,照向巷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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