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2)
一切重新归於安静。
陈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最便宜的超市自有品牌,味道寡淡,带著一点化学成分的刺鼻。
但在这间破旧的小公寓里,这点香味已经是为数不多的、让人感到“有人在认真生活”的证据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旧金山市区以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希尔斯伯勒,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別墅里,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臥室还亮著灯。
伊莎贝拉趴在床上,双腿翘起来在空中轻轻晃著。
她换了一身睡衣——淡蓝色的纯棉长袖,袖口和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头髮放了下来,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金色的瀑布。
脸上的妆已经卸掉了,皮肤恢復了本来的顏色,比化妆时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青涩。
手机被她双手举在脸前,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簇蓝色的火焰。
她盯著和陈寅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下面是他回的“晚安”。
两个“晚安”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底部,像一个已经结束却让人意犹未尽的句號。
她的拇指悬在那行被撤回的消息提示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划过去,把那条提示也刪掉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的热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传到皮肤上,暖暖的。
天花板上贴著一片星空夜光贴纸。是她十岁的时候贴的,现在已经褪色了,白天看不出来,只有关了灯之后才会发出微弱的萤光。
那些塑料星星歪歪扭扭地排列著,组成几个不规则的星座。
有一颗星星的一个角翘起来了,塑料片微微捲曲,在萤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盯著那片星空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科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老管家略带困意的声音。
“伊莎贝拉小姐?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科尔,有件事想麻烦你。”
“您说。”
“努埃瓦学校的招生办公室——你认识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科尔大概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认识的。招生办主任玛格丽特·陈女士,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去年学校图书馆翻新的时候,范伦斯勒家族捐了一笔款,就是通过她对接的。”
“太好了。”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想让你帮我问一下,春季入学还有没有名额。十年级或者十一年级都可以。”
“春季入学?”科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小姐,现在都快十一月了,春季入学的名额通常在前一年的年底就已经確定了。
而且您已经是努埃瓦的学生了,不需要再申请一次——”
“不是我。”伊莎贝拉打断他,“是陈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寅先生。”
科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想让他转学到努埃瓦?”
“对。他的舅舅正在帮他规划学校的事。
他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所以不能正式入学。但等我爸爸那边把身份问题解决之后,他就可以申请了。我想提前帮他问好。”
科尔没有说话。伊莎贝拉能想像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大概是一只手拿著电话,另一只手扶著额头,眼镜推到脑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范伦斯勒家长大,见过科尔这个表情无数次了。
“小姐。”
科尔的声音很温和,但也很谨慎,“您知道努埃瓦的录取標准吗?”
“知道。成绩、推荐信、面试、课外活动。”
“还有一条。”科尔说,“学费。努埃瓦今年的学费是五万八千美金一年,不含杂费和捐赠。虽然学校有助学金的预算,但助学金的名额非常有限,而且通常优先给已经在读的学生家庭。春季入学的助学金,几乎不可能申请到。”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
“如果是我个人出钱呢?”
“小姐。”
科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温和到近乎小心翼翼,“您的信託帐户每月的额度是——”
“我知道。五万美金一个月。”伊莎贝拉说,“但我的帐户里攒了快半年了,差不多有二十多万。如果不够,我还可以提前支取下一季度的分红。”
“您確定要这么做吗?”科尔问,“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希尔斯伯勒安静的夜色,修剪整齐的草坪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远处邻居家的泳池亮著水下灯,蓝色的光透过水麵折射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科尔。”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今天下午,我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我只知道车子在疯狂地顛簸,外面有警笛声和枪声。我以为我会死。”
她顿了顿。
“然后他掀开了那块布。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她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一个人。
没有武器。追了一群拿著步枪和火箭炮的悍匪,跑了三条街,掀翻了他们的车顶,把我从后备箱里抱了出来。他完全可以不这么做。
他不是警察,不是保鏢,甚至不是一个有合法身份的人。
他只是一个刚好在现场的、十五岁的男孩。”
电话那头,科尔沉默著。
“我爸爸教过我,范伦斯勒家族有恩必报。”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五万八千美金的学费,和我这条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科尔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以为电话断线了。
“我明天一早就联繫玛格丽特·陈女士。”
科尔终於说话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於骄傲的东西——像一个看著自己带大的孩子终於长大了的长辈,“但不保证一定能拿到名额。春季入学的空缺非常稀少。”
“我知道。谢谢你,科尔。”
“小姐。”
“嗯?”
“您母亲要是还在,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一点微不可见的湿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