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雅各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精確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雅各布的两个朋友在他身后交换目光。
帆船队副队长拉了一下领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都在看雅各布——看他还是站在那里,姿势和一分钟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笑容收了乾净,星巴克杯身被捏凹进去一道浅浅的印子。
周六傍晚,波士顿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那种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细密而持久的冬雨。
雨丝极细,细到你以为只是雾,但站久了才发现衣服已经湿透了,寒意从领口和袖口渗进去,贴著皮肤一层一层往里钻。
陈寅站在波士顿港区一栋红砖建筑的楼顶天台上,看著两个街区之外的卡拉汉研究所总部大楼。
那栋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在波士顿港区这一片低矮的红砖仓库和旧厂房之间,它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大楼的外墙是深灰色花岗岩,正门上方刻著卡拉汉家族的家徽。
一根双蛇杖穿过dna双螺旋,与野间诚一录像里展示的那份卡拉汉研究所文件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今晚,大楼里灯火通明。
一辆又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门口,穿燕尾服的男男女女撑著黑伞从车里钻出来,踩著红毯走进那扇巨大的旋转门。
门廊两侧站著六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耳朵里塞著耳麦,肩膀很宽,站姿不是那种普通活动保安的松垮站姿——是退役军人的站姿。
陈寅趴在楼顶的防水沥青上,身体完全贴平在地面上。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防水软壳衣,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截鼻樑。
旁边架著罗德尼改装过的夜视望远镜,镜头上套了一层蜂窝状的光学滤镜,能有效消除被对方监控探头捕捉到的红外反射。
这台望远镜的底座上还绑著一台便携定向拾音器——铁锤从暗网上搞来的,美国海关用的同款,能隔著两百米清晰收录一个人的对话內容。
旁边趴著阿德里安,正举著同样一台望远镜弓腰看过去。
“正门六个,侧门四个。顶楼天台还有两个狙击手,一个朝南,一个朝西。
全部携带p320手枪和微型衝锋鎗。这不是晚宴安保,”
阿德里安把望远镜转向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这是——”
“重要人物保护。”陈寅说。
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对准五楼窗口。窗帘没拉全,能看到窗內亮著暖黄色的吊灯和一整面书架。
一个人影正好走进去——维克多·卡拉汉本人。他比照片上老得多,头髮几乎全白了,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左手腕上戴著一块老式的机械錶,右手端著一杯香檳。
他走到窗边,忽然停下来,朝雨中看了一眼——不是朝停车场,不是朝正门,是朝陈寅趴著的方向。
那不是巧合。那个方向的街道是旧港区制高点的唯一一条视觉切线,整个角度全算过。
陈寅没有动,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没有超出静息心率五跳以上,瞳孔在夜视望远镜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运动。
卡拉汉在那个角度继续看了两秒。然后把香檳杯搁在窗户內侧的桌台上,窗帘拉上了。
“他发现我们了?”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陈寅把望远镜放下,翻身靠在天台的防水沿上,仰头看著雨中暗红色的夜空:“只是还没確定是谁。”
陈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科林斯的电话。
加布里埃尔·科林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背景音里能听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和灯塔测风仪的轴承转动——他还在塔里。
“波士顿的清单对上了吗?”
“全部对上了。
从babel-zero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八批样本,涵盖十三个实验体——三个女孩、四个男孩、六个未成年人——最后在2015年生成『普罗米修斯』。
整个链条,所有运输工具全部是你经手的,从赫尔曼港口服务公司、再到斯坦福的量子模擬参数。”
科林斯沉默了大概一部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字咬得很轻很慢。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把电话掛了。对讲机信號切断之后,塔上的信標仍然一明一暗,持续地向旧金山湾所有夜航船发出沉默的光。
陈寅的短讯收件箱里有一个两天前的號码。对方是fbi波士顿分局金融犯罪组的一级探员,伊森·莫雷诺。
阿德里安在查离岸公司帐户流水时发现,莫雷诺在过去三年里先后调阅过clean path llc的银行记录五次,但每一次都被上级驳回搜查令申请——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
证据链现在完整了。
他拨通那个號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陈寅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一个低沉的、带著波士顿口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是谁?怎么拿到这个號码的?”
“你的证人,现在有物证了。
卡拉汉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在凌晨两点换班,电子门禁系统有一道独立备用电源,接入点在东侧通风井第三个检修口。
走这道门不需要主供电系统授权。换班之后,实验人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值班研究员,一个安保。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全名、住址和社会安全號码,你要不要?”
莫雷诺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沉默里有太多东西。
“你確定?如果这通电话被录音而我调用了未经授权的搜查——”
“那就让你的搜查变成授权搜查。”
陈寅打断他:“麦考密克教授已经同意交出斯巴达人的原始协议原件,clean path llc的银行帐户流水明天下午会同步转发到你的公务邮箱。
卡拉汉今晚在总部大楼举办慈善晚宴,顶楼设了两个狙击手。过了今晚,证据链上就只剩灰烬。”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莫雷诺用一种突然降调的、几乎是低声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
“十七年,我查他们查了十七年。”
他报出了一个座机號码。
“凌晨三点到四点,我的人在港区附近会有一次突击行动。
今晚,我本人签字。但你必须確保两点——证据原件不能有断裂,以及,你本人不在现场。”
他把那个座机號码输入手机,存在加密通讯录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卡拉汉研究所的灯光终於暗下来了。
从楼顶天台可以看到大楼內部最后一批晚宴宾客正在陆续离开。
燕尾服女郎裹著裘皮披肩钻进黑色轿车,她们的先生提著伞跟在后头,满脸倦容地和街边残留的闪光灯告別。
六个正门保安还在,但站姿明显鬆了下来,其中一个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寅从楼顶下来,沿著预先踩好的路线穿过两条小巷,经过一栋被拆除一半的旧厂房和一片堆满废弃货柜的荒地,抵达卡拉汉研究所东侧。
这边有一道高出地面四米左右的旧消防梯,梯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他不需要梯子。他借力在墙面上蹬了两步,抓住三层窗台往外凸出的石条,翻身上去,无声落在通风井检修口旁边。
阿德里安在黑进这栋大楼的建筑图纸时跟他交代过:
这座大楼在2008年全部翻新过一次,但翻新图审和实建的不是同一套图纸——地下三到五层实际面积比备案多出整整一层,多出的这一整层不在消防检查清单上,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建筑图纸上。
通风井第三个检修口的柵栏螺丝已经被人拧松过——不是他,是科林斯在离职之前留下的。
他移开柵栏,从通风井滑进去,膝盖微屈落地,落脚处是一段窄得只够一人侧身穿过的混凝土维护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漆成深灰色的防火钢门。门侧读卡器发出极暗的蓝光,左下角连著备用电源箱。
他用一把改过电阻的跳闸钥匙从箱盖散热缝抵进去,找到电源切换开关。
门锁在一秒钟內掉电重开,电磁吸合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延迟很长的迴响。
他推开门,走下最后一段通往地图上没有標註的地下三层楼梯。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
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度极低,像一群快要饿死的萤火虫。
走廊两侧全是落地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排排不锈钢实验台,檯面上摆著移液枪、pcr仪、酶標仪,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基因测序设备的仪器。
恆温培养箱里的培养基板叠得很高,製冷离心机还在以极低转速运转,红色状態灯持续闪烁。
走廊尽头是唯一一间还在亮灯的实验室。
玻璃门虚掩著,门缝里渗出的光比走廊的昏暗日光灯要亮好几个色温。
门框上方贴著babel-zero实验区警告標牌,塑料边缘已经发脆翘曲。陈寅推开门。
里面的人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背对著他,往恆温箱里搬运一批新处理的样本管。
嘴里低声閒聊著今晚晚宴上的八卦——谁喝多了,谁又跟谁的夫人跳了三支舞。
冷冻箱製冷压缩机的嗡鸣和培养基摇床的低频晃动完全盖住了开门的声音。
陈寅等他们回过头。
先回头的是离门口较近的那个——镜片很厚,鬍子剃得不太乾净,嘴角还沾著晚宴剩下的巧克力的褐色残渣。
他看到陈寅的时候,手里那管培养基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拍,然后滑落在不锈钢檯面上,没碎,但红色培养基顺著操作台纹路流得到处都是。
“你——”
第二个研究员也回过了头。
他的反应比前者快——瞳孔急剧收缩,一把抓住操作台后方的报警按钮面板,手动滑盖还没推上去,陈寅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反拧了一百八十度,膝盖撞进他的膕窝,把他整个人摁在地上。
报警按钮没响。第一个研究员回过神来,转身朝墙角那台內线电话退去,只来得及拨了一个號码。
“有人进——”
陈寅鬆开那个研究员的手腕,起身朝电话走过去,把话筒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座机上,然后一掌劈在他侧颈处的颈动脉竇上。
那个研究员身体一僵,瘫软在地,倒下时撞翻了墙角的一排样本架,试管在水泥地上裂成碎片,浅紫色的培养基浸没了两人的鞋跟。
他走出实验室,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最后的房间不是实验室。是一间监控室,墙上掛著十几台显示屏,显示著大楼每一层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主控台上嵌著一台老式控制终端,屏幕暗著,但终端背面的数据灯还在持续跳动黄绿色。他把控制终端的屏幕手动点亮。
上面显示的確实是“斯巴达人”——不过是真实的面貌:
不是代码,不是程序,而是一个持续更新的信號追踪地图。
普罗米修斯被拆分成“批次编號—坐標轨跡—生物信號活跃度—预警梯度”。
每一栏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人。坐標跨度从南加州到北墨西哥,从德州到密西根。
最后一个编號之后还有一行几近不可见的加锁条目。
光標停在上面,单独弹出一段早已起草好但从未触发的推送指令草稿:
“激活预备体,完成组织创伤触发。”
陈寅伸手在控制终端上连续操作——把十七个编號逐条选定为“推送关闭”,將追踪地图的用户登录层从“管理员”级以上全部设为只读,、。
再把卡拉汉、尼古拉耶夫和波士顿基金会的加密转发地址三行勾选,同时触发“全部记录存档至密送邮箱”。屏幕上弹出確认对话框,他按下確认。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在监控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等到莫雷诺的探员从地面衝进来时,陈寅已经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
地下五层的入口是他在通风井检修口旁边临时接通的备用电源指示板上標出来的——位置、走线、门禁弱点,全部写在从实验台上撕下来的一张空白標籤纸背面,用记號笔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標籤纸压在控制终端键盘上,从消防通道走上去。
地面的空气冷而湿,冬雨还在下,波士顿港区的街道笼罩在模糊的警车红蓝光晕中。
他靠在一根路灯杆下,看著莫雷诺的人一批一批地衝进那栋大楼,听著对讲机里断续传出的行动口令和確认码。
直到看见那张贴在恆温箱侧壁、顏色比任何標籤都要新的babel-zero主索引表被装进塑胶证物袋,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在波士顿南站地铁入口,他靠在通风井的瓷砖壁上,拨通了科林斯的电话。
“灯塔里那一箱存货还在?”
科林斯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一箱都没少。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斯巴达人关了。”
灯塔顶层没有人说话,只有测风仪生锈的轴承在海风里一圈一圈地转,持续发出枯燥而均匀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科林斯轻声笑了一下,把话筒搁在测风仪底座上,让旧金山湾的夜风把最后这句话吹进去。
“那灯还用修吗?”
“修。”
陈寅掛了电话,从地铁站口走上来,站在波士顿冬夜的雨里。
雨比之前小了一点。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街灯把雨丝照得很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给伊莎贝拉。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
“波士顿的事结束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柔柔的,背景里有一点很细微的声音——大概是翻书。
“结束了。卡拉汉的实验室被fbi封了,斯巴达人的追踪程序已经关停——我亲手关的。麦考密克教授签了证词。
那份加密协议、所有线路、从第一代到『普罗米修斯』,证据链完整,不存在断裂。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用你的定位数据去推送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刚处理完。在波士顿地铁站口。”
风把他身后的雨水捲起来,打在电话亭的金属顶棚上,发出密集而遥远的声响。
“陈寅。”
伊莎贝拉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停了半拍,然后换成一个更轻的声音:
“以后不用跑波士顿,不用一个人,多晚我都等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斯巴达人加密协议首页的复印件,折了四折。
纸面朝外的那一面沾著波士顿的冬雨和旧金山的机油,翻过来,仍然是麦考密克签完字之后留下的一行工整小字——
“密钥已销毁。本协议作废。”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街灯把他长长的影子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终於可以回加州了,带著一身的传奇与荣誉。
从波士顿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在黄昏时分落地。
陈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航班號。他拖著一只从波士顿南站附近的折扣店买的黑色行李箱,走出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以及一个用防静电袋密封的移动硬碟——硬碟里装著斯巴达人追踪程序关闭之后导出的所有日誌副本,他预备转交给林薇博士做最后的基因编辑位点比对。
海关官员看了一眼他的绿卡,例行问了两句就放行了。
没问他为什么满脸倦容,也没问他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癒合的擦伤是怎么来的。在旧金山,这样的年轻人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