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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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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学会开车,是在来美国的第一个月。

准確地说,是在弗雷斯诺那个废弃停车场的晚上。

西蒙——那个被他揍了一顿又请他吃炸鸡的黑人小伙——把一辆偷来的本田思域的钥匙扔给他,说“不会开车在这里活不下去”。

陈寅坐进驾驶座,花了半小时掌握了离合器的高度、油门响应和剎车力度,然后开著那辆车在弗雷斯诺空荡荡的街道上跑了三个来回。

西蒙坐在副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但他什么都没说。那时候陈寅刚被从实验室里放出来不到一周,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让人不敢多嘴的气场。

现在想想,那辆思域的离合片应该已经被他烧了大半。

但真正让他对“车”这个东西產生不一样感觉的,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雷耶斯,西海岸地下飆车圈的传奇。十年前靠一辆改装野马横扫从金门大桥到圣迭戈的每一条公路,后来被汉克击败之后金盆洗手,带著几个兄弟在旧金山干些灰色营生。

他那件黑色皮夹克穿了八年没换,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颗骷髏戒指——那是他在一场地下飆车赛中贏来的战利品,输掉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汉克手下的车手。

陈寅跟阿德里安认识之后,听他说过很多关於车的事。

在那些压低了声音、混著咖啡因和烟味的谈话里,阿德里安告诉他地下飆车赛的规则不是比谁的车贵,而是比谁的车能活著衝过终点线。

告诉他海平面气压每下降一点,化油器就要重新调整一点。

告诉他底盘高度不是越低越好,过弯的时候侧倾角度比马力数字重要一万倍。

“跑车是有钱人的玩具,改装车是我们的工具。”

阿德里安说这话的时候刚从汉克手下的暗算里脱身不久,还带著满胳膊绷带。

他靠在车库墙上,把打火机凑近嘴边的烟,火光短暂照出他下巴上那道旧疤,“你的车不是你买的,是你自己装出来的。

引擎、变速箱、悬架、轮胎、进排气——每一颗螺丝都是你自己拧的,每一根电线都是你自己接的。这辆车就是你的延伸。

你踩油门的时候,它怎么反应,不是靠电子系统,是它『长』在你身上。”

陈寅问他什么样才算“长”在车上。

阿德里安把打火机收进皮夹克內袋,从工具推车上抽出一支扭矩扳手,放在他手心里。

“当你拧一颗螺丝不需要看扭矩表,手就知道刚好拧到什么程度的时候。”

这些话,陈寅后来没再跟任何人提过。但阿德里安那天递给他扳手的旧皮夹克不知什么时候起留在了他住处,袖口的线头一直没有剪。

加尼福尼亚改装车锦標赛,简称加州改装赛,在美利坚西海岸跑车圈子里有一个更响亮的別名——“金门大奖”。

每年一度,赛道从旧金山金门大桥起,沿一號公路一路向南直抵洛杉磯长滩港,全长近四百英里,途经圣克鲁兹、蒙特雷、大苏尔、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和圣巴巴拉,几乎把整条西海岸最险峻、最壮丽、也最危险的公路段全部串联在一起。

参赛规则只有三条:

第一,必须是改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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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不准用任何形式的武器或外部干扰装置;

第三,率先抵达终点的车手获胜。

没有排位赛,没有分组,没有车型限制,你开一辆改过的本田思域和一辆改过的兰博基尼在同一段发车线上起步,全凭技术、胆量和车本身——真刀真枪,实力说话。

这项赛事在加州地下飆车圈的地位,就像温布尔登之於网球,超级碗之於橄欖球。

但和那些职业比赛不一样,“金门大奖”的发起者既不是加州机动车辆管理局,也不是任何商业竞赛协会,而是一群自称“诺顿骑士团”的退休赛车手和独立改装厂老板。

他们不接受任何外部赞助,也不在公开媒体上做任何gg,所有参赛名额全靠內部推荐和资格审查,每一位车手都必须由两位前冠军或一位骑士团成员亲自背书。

想要被看到,就得先证明自己值得被看到。

陈寅和伊莎贝拉在一起消磨周末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在努埃瓦学校的期中考试和ap物理课之间,偶尔开车带她去金门大桥北边的观景台吹风,偶尔在她做功课的咖啡馆里靠窗坐著,什么也不说。

那天是周六,晚霞很好,他把阿德里安修好那辆老道奇开到她家街边,引擎还没熄,一个人靠在驾驶座上等她下楼。

后视镜里一道强光忽然劈过来。不是街灯,是氙气大灯,那种改装过的、色温极高的冷白色——跟在后面那辆哑光灰丰田supra改得浮夸之极,全车上下的夸张宽体和进气口像刚刚从《速度与激情》剧组后台衝出来。

接著又是两辆本田nsx,紧跟其后,三台车以扇形阵形把道奇后路封住。

supra车门打开。

一个把墨镜推到脑门的瘦高个从底盘处跨下来,皮衣背后印著“bayshore kings”。

他歪著头朝道奇扫了一圈,目光落到轮轂上时笑了一声,回头朝同伴喊:

“红头髮——红头髮!看到没,这玩意儿配钢轮轂?老子只在废车场里见过整套钢轮轂。”

阿德里安那辆道奇真的是钢轮轂,不是復古,不是刻意保留——是没钱换。

一个染红髮的女孩从nsx副驾驶座探出身,嚼著口香糖,墨镜一摘一戴打量了一遍这辆车从头到尾的破烂程度,慢悠悠地说:

“这车能上路是因为加州没有年检吧?”

笑声从三辆车里同时炸开,前灯射得道奇挡风玻璃刺眼。

瘦高个把手肘搭在车顶上,往驾驶室探了探身子:

“我们跟北边几个车队赌了几把,赌金一个比一个高。瞧你这车是德系肌肉,可赌注是真金白银——玩得起吗?”

“什么赌注?”陈寅摇下车窗。

“金门大奖的预选赛。下周五,在圣何塞废弃机场。车手都来。”

瘦高个从皮衣內袋里弹出一张赛前海报,折了几下,往陈寅车座旁边一丟:“你要是能跑完预选赛全程,就算是只改了轮轂和直排气管,骑士团也会给你发参赛资格。

问题是——你敢不敢来。”

他退后,踩油门故意让排气放出一长串噼噼啪啪的回火爆燃声,副驾红髮女孩朝后视镜飞了最后一记泡泡糖。

三辆车呼啸而去,留下道奇车窗上被远光灯烫过的残影。

伊莎贝拉正从楼道口小跑过来,远远看到三辆车围成一圈又散掉,跑上前双手扶著他的车门框探进车来:

“怎么了?他们是谁?”

“邀请函。”

陈寅把那张揉皱的海报递给她,发动引擎。伊莎贝拉借著路灯光展开纸页,看到“金门大奖·预选赛”的字样,手指在海报边缘攥紧了一寸。

“你得去告诉阿德里安。”她说。

陈寅点了一下头,在把车开离路边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三辆车消失的方向——尾灯早已不见,但路面还弥散著一点点还没散尽的烧焦橡胶味。

他的右手原本搭在中央扶手上,此刻正慢慢收紧,骨节轻响。

圣何塞废弃机场在101號公路旁边的一片荒地里,跑道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海军航空站关闭时留下的,水泥地面上布满裂缝和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两侧的机库屋顶锈得发红。

陈寅把道奇停在一个没灯的角落,没熄火,只是把大灯关了,引擎在黑暗中以稳定的怠速微微颤动。

机场跑道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条赛道——轮胎墙、锥形桩、几盏从卡车上接出来的工业射灯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刺目的白。

起终点线旁边停著一排改装车,从s13到r34再到几辆陈寅叫不出名字的欧系瓦罐,每一辆都被改得面目全非。

在一群用碳纤维引擎盖和定製尾翼武装到牙齿的赛车中间,阿德里安这辆灰扑扑的二手道奇就像是误闯进一场高级豪华晚宴的流浪汉。

陈寅靠在车门上看著那些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罗德尼,那个从国防承包商退下来的机械狂人,从看到海报的当晚开始连续发了不下三十条连结和工程文件,恨不得把整辆道奇拆成零件状態重新设计一遍。

红头髮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叼著一根泡泡糖,墨镜推到额顶,绕道奇踱步一圈后在陈寅旁边站定:

“这玩意儿真是手动挡?钢轮轂,收音机天线还他妈是伸缩的——你到底碰过扳手没有?”

“碰过。”陈寅说。

“碰过?这引擎盖底下是5.7升还是6.1?压缩比多少?凸轮轴升程改过没?转速输出区间——”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盯著他眼角,“你到底参加过几次改装赛?”

“一次都没有。”

红头髮吹出来的泡泡在嘴上慢悠悠地胀大。啪的一声,泡泡裂在她下巴上。

她连擦都顾不上,只是盯著他那张平静到荒谬的脸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把墨镜从脑门上拨下来。

“疯子。你跟我们来。”

她转身朝那排改装车走去,走了两步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侧头用泡泡糖弹了一下舌头,指向停在起跑线上的一辆哑光紫宽体nsx。

“我叫neon。大家都叫我霓虹。这个称呼你先收著,等会预选赛跑完你要还敢喊——也行。这辆nsx是我爸的。

他死了三年,留给我这辆车和一车库的零件。去年我在骑士团预选赛跑了第三——全场唯一女车手。”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脸上的轻佻忽然脱水,露出底下那层硬硬的、被机油泡过的底漆。

她看著陈寅,像是终於等到一个值得拿下墨镜说话的人。

“你那辆道奇排气垫片都快烂了。先別管比赛,把它弄出动静再说。”

她把墨镜推到额顶,看著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泡泡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嚼了三下之后,她用那只沾著泡泡糖甜味的手,从后腰掏出一个小鹿皮工具包,扔在道奇引擎盖上。

包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霓虹灯图案,里面装的是整套东丽碳纤维贴片:

凸轮轴传感器垫片、供油轨校准规、点火正时灯——全是老车翻新最需要也最难搞的小件。

陈寅低头看著那个工具包在地上砸出的小凹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条被工业射灯照得雪亮的跑道——几辆nsx已经发车,正依次切过第一个弯心。

引擎嘶吼声震天动地。

他把皮夹克拉链拉紧,把阿德里安留下的那柄扭矩扳手从副驾手套箱摸出来插进后腰皮带。

“谢谢。”

霓虹已经叼著泡泡糖往回走了半条跑道,背对著他抬起一只手,挥了两下,像是听到,又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圣何塞废弃机场跑道的尽头是一排废弃的旧机库。

最大那一间被诺顿骑士团的几个老傢伙租下来,改成了预选赛期间的临时维修区。

机库的铁门常年半拉著,门缝里透出白炽灯管的冷光和焊接时飞溅的火花,从黄昏到凌晨从不间断。

陈寅把道奇开进维修区的时候,霓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条工装裤,把红髮扎成两根小麻花辫,蹲在一辆拆了半个引擎的nsx旁边,正拿著一把游標卡尺量气门间隙。看到道奇进来,她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朝机库最深处偏了偏头。

“维克多·斯特劳布。骑士团资格审查委员会主席,退休前是北美丰田赛事部门的总工程师。”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他最烦两件事。

第一,迟到。

第二,什么都不懂还装懂。

你要是想拿金门大奖的参赛资格,先过他那关。”

机库深处停著几辆被防尘罩盖住的退役赛车,其中一辆是旧款丰田celica gt-four,曾经在蒙特卡洛拉力赛上拿过分站冠军。

那辆车旁边站著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丰田赛车部门旧工装,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布满烫伤疤痕的前臂。他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面前的工作檯上摊著一整套道奇charger的原始零件图纸。

图纸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標註了无数修改记號,有些地方反覆涂改了那么多次,纸都被擦毛了。

“你是阿德里安那个外行徒弟?”

维克多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种被无数个引擎轰鸣磨糙了边缘的老派德国口音:

“钢轮轂,原厂剎车盘,连进气歧管都是塑料的。他让你开这辆车来见我,是在考验我的耐心。”

陈寅没有辩解,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的纸,放在维克多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道奇目前的车况参数——是霓虹在昨晚一条一条逼著他逐项检测的,从缸压到点火角再到变速箱齿轮比。

纸的右下角还有两行霓虹自己批的小字,她没有跟陈寅提过,但他就这么直接交了上去。

维克多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把纸张翻过来,发现背面什么也没写,又重新看了一遍正面的数据。

然后他把咖啡杯放在那张纸上面压住,走到道奇旁边,亲自弯下腰检查了一圈。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个原厂塑料进气歧管,又摸了摸剎车盘边缘的锈跡,然后直起腰,看著陈寅。

“你知道我最討厌哪种车手吗?”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忽然露出一种被故意绷紧了很久终於鬆开的表情:

“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是仗著有钱往车上堆零件的,你至少知道你的车哪些零件是烂的。”

他转过身,走到工作檯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整套已经泛黄但一尘不染的测量工具——千分尺、缸径规、塞尺、磁力座百分表——每一件工具的手柄都被磨得鋥亮,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手掌温度才能磨出来的光泽。

“阿德里安当年跟汉克跑最后一场比赛之前,我借过他三样工具。后来他说弄丟了。”

维克多把铁盒子往陈寅方向推了一寸,“现在你替他还。”

陈寅接过铁盒子,打开,里面果然少了一个位置的嵌槽。

空槽是扭矩扳手的形状。

他忽然知道了那个空槽里的工具在哪里——此刻正是他后腰里別著的那一把,阿德里安留给他的,他从来没用在车上。

维克多显然也看到了那一截露在皮夹克外的扳手手柄,但他没有开口要回去。

“三天之內,”

他用食指点了点桌上那叠道奇原厂图纸:“你要换掉剎车系统、排气歧管、悬掛弹簧和减震筒,进气系统至少做到冷进气改装。

所有材料从这间机库的库存里调,你可以用霓虹的人——她也欠我几样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用指尖弹了弹那张陈寅手写的车况参数单:

“还有一件事。

如果你能跑完预选赛,骑士团会在赛后三天內把你的参赛资格审查完毕。你的推荐人——阿德里安·雷耶斯——他的名字在骑士团黑名单上躺了快八年,这八年里没一个人替他开口。”

他把咖啡杯拿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苦水倒进喉咙,然后转过来看著陈寅。

“你是第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陈寅几乎睡在了维修区。布莱顿从吉庆街带了六顿盒饭来。

第一天来的时候被满地的油管和零件嚇得不轻,蹲在道奇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最后憋出一句:

“这车还能开吗?”

霓虹帮他把引擎吊出来重新打散、清洗活塞顶部的积碳,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换气门油封,什么时候要记主轴承瓦盖的扭矩顺序。

罗德尼每两小时打一次电话,远程帮他计算进气歧管的cfd气流模擬。

伊莎贝拉每天傍晚送晚餐过来,就坐在备件堆上边做功课边看他装车,机库顶灯太晃眼,她头上盖著他那件灰夹克,盯著他拧螺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纸上慢慢画完了一整幅歪歪的速写。

第三天凌晨,最后一段排气管焊完,霓虹把焊枪放下,摘掉护目镜揉著眼睛说:

“你他妈是我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

陈寅把扭矩扳手从后腰抽出来,拧紧最后一颗悬掛塔顶螺栓。

维克多过来检查,没说话,只是用千分尺量完每一个关键扭矩点之后,把他那个旧铁盒里空著的扳手嵌槽用一块裁剪好的泡沫垫塞上了。

预选赛当夜,陈寅把车停在起跑线上。

道奇的引擎盖还留著几道没来得及补漆的焊疤,排气管口还带著一丝没烧乾净的机油味,但当他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整辆车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下传来的咆哮。

霓虹站在赛道边缘,双臂环抱,嘴里叼的泡泡糖已经嚼得发白。

她没有吹泡泡,只是看著那辆十天前还装著钢轮轂的道奇划进了第一个弯心。维克多站在她旁边,把咖啡杯搁在轮胎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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