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井底蓝灯(1/2)
井底的蓝灯不像灯。
它悬在黑暗深处,没有灯芯,也没有油盏,只是一团被薄薄铜网罩住的冷光。光色幽蓝,照不远,却能让人看清脚下石阶上的旧血痕。血痕已经干透,顏色发黑,沿著石阶边缘一滴滴向下,像很多年前就有人从这里被拖著走过。
阿七看见井壁上的那行字后,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她把短刀握得很紧,刀柄缠布被掌心汗水浸湿。韩烈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杨照走在最前面,残镜光压得极低。他知道眼下最不能给阿七的就是空话。井底每多一行字,都可能把她母亲的死重新割开一次。能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只有真相逐渐变硬的声音。
铁阶尽头是一条横洞。
横洞两侧开著许多窄室,每间窄室门上都有小孔。小孔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有人长期从外面观察里面。第一间窄室空著,地上有一只碎碗。第二间窄室墙上掛著旧绳,绳结位置刚好能固定人的手腕。第三间窄室里留下半块儿童鞋底。
阿七在第三间门口停了一瞬。
杨照也看见了那块鞋底。他没有进去捡,而是先用残镜照门框。门框上有一层暗红微光,说明这里曾经被用来记录出入。镜面里很快浮出一串模糊人影,成年人的影子少,瘦小的影子多。
“他们也抓孩子?”韩烈声音沉得嚇人。
杨照没有回答。他向前走到蓝灯下,铜网里忽然传出轻微嗡鸣。蓝灯光芒一涨,一道虚影从灯下浮出。那虚影穿著城主府医监服,脸被烧掉一半,声音断断续续。
“回脉记录,第六脉,第三十七次稳流。沈青娘,脉性温和,適合压制火躁支流。七岁童,姓名缺失,適合引开寒井逆潮。矿工周延,骨重,適合填东侧空脉……”
周延。
周厚的父亲。
韩烈猛地抬头。周厚在前面几章中因伤留在堂口守证,没有下井。若他此刻听见父亲的名字,恐怕会直接冲向城主府。
蓝灯还在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用途。没有生平,没有家人,没有喜怒,只有適合做什么。杨照听著那些平静到麻木的记录,忽然明白青石城病为何多年无法真正被治好。因为在某些人眼里,这座城里的人本来就是地脉材料。病人是材料,穷人是材料,矿工是材料,连孩子也可以是材料。
阿七走到蓝灯前,伸手要扯铜网。
杨照按住她的手腕。
“別碰。”
蓝灯铜网上有细密针孔。若直接拆开,里面存著的记录会自毁,动手的人也会被打上破坏证物的印记。阿七看著他,眼中压著的东西几乎要爆开。杨照没有鬆手,只把残镜放到她手边。
“用镜光。”
阿七吸了一口气,按杨照教过的方式,把短刀刀面贴近残镜。镜光借刀面折向蓝灯铜网。她的手还在抖,但刀面很稳。蓝灯嗡鸣声变弱,铜网缝隙里浮出一枚枚细小符点。
“符点三十六枚。”杨照说,“按自左向右顺序照。”
阿七照做。
第十七枚符点被照亮时,蓝灯中的虚影忽然改变。医监服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侧脸很模糊,眉眼却与阿七有几分相像。
阿七整个人僵住。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传来。
“若有人听见这段,告诉我女儿,不要去西井。西井里没有神仙,只有吃人的脉。別让她信回春斋的药,也別让她嫁给矿上的人。青石城的病,不是天灾。”
阿七嘴唇发颤:“娘……”
虚影没有回应。那只是很多年前被蓝灯记录下的一段残声。沈青娘在被送入所谓回脉之前,曾经短暂清醒过,也许她趁医监疏忽,对著蓝灯说下这几句话。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见,更不知道听见的人会不会是自己的女儿。
杨照移开目光,给阿七留下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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