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章 赶尸人(2/2)
沈回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来。
张老四道了声谢,却不急著坐下,而是先將那具滑落的尸身重新扶正,又逐个检查了一遍竹竿上绑著的绳子,確认有无鬆脱。
隨后他才摇了两下铃,將那排尸体引到岩壁底下,挨个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让它们背靠著石壁,直挺挺地立了一排。
八个戴黑布头套的死人齐刷刷地杵在岩洞里,乍一看倒像是站了一排门神,那模样多少有些瘮人。
不过沈回如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这点小场面倒也不放在眼里。
张老四安置完尸体,又转身出了岩壁。
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捆乾柴。
那柴火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表面,湿漉漉的,直往下滴水。
张老四蹲在地上,手里的火镰咔咔地响,火星子乱溅,却始终不见火苗冒出来。
他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辰州那边的土话,沈回听不太懂。
沈回在一旁看了片刻,也不多话,掐了个指诀,屈指一弹。
一束火苗凭空飞出,落在柴堆上,“呼”的一声,火便烧了起来。
火焰舔著乾柴,噼噼啪啪地响著,转眼便將周围的潮气驱散了几分。
张老四手里还举著火镰,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又转头看了看沈回收诀的动作,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
“多谢道长。”
他將火镰揣进怀里,语气比先前恭敬了几分。
沈回笑著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张老四將淋湿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烤著,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用树枝穿了,凑到火堆前慢慢烤著。
他掰饼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沈回,见沈回正盯著他看,於是扬了扬手中那块还没烤的饼子:
“道长要不要来点儿?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莫嫌弃。”
沈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好意,贫道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
今日一路上走走停停,见著什么能吃的便往嘴里塞。
榆钱吃了不少,又在沟渠边拔了几根茅草根嚼了。
后来在路边还看到一丛刺苔,他折了几根嫩的,剥了外皮吃里头的嫩茎,清甜多汁。
走到这会儿,肚子里委实不觉得饿。
张老四见他不像是在客气,便不再劝,自己將烤得焦香的饼子三口两口吃了个乾净,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灌了几口水,便靠著岩壁闭上了眼睛。
他赶了一夜的路,白天又要看照料尸体,已经累得狠了,头一歪便打起了细细的鼾。
沈回重新盘腿坐好,却没有继续打坐。
岩壁外的雨大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几点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头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不过片刻便连成了片,哗哗地从夜空中倾泻下来,在岩壁口掛起了一道密密的水帘。
雨水顺著岩壁边缘往下淌,匯成一条条银亮的水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著细碎的光。
从沈回坐的位置往外看,整个野地都被雨幕吞没,白茫茫的一片,连山色都被冲洗得模糊不清。
山野间的一切声响都被雨声吞没了,只剩下雨打岩壁的噼啪声、火堆中木柴的爆裂声,以及那个赶尸人均匀的鼾声。
沈回望著那雨幕,怔怔出神。
雨夜总是让人想家。
棲鹿山上的清风观里,这会儿师兄师姐们多半已经睡下了。
也不知这几人最近有没有坚持早课,若是老道回山后发现他们偷懒,少不得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沈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隨即又收敛了心神,继续打坐。
雨声渐远,鼾声渐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呼一吸间的那一缕灵气,流转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