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章 落叶归根(2/2)
寿衣是宽大的,走了一夜有些歪斜,他用手將衣襟扯平,將褶皱抻开,又將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双发青的手背。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每具尸体的脚底洒了几滴药水。
那药水的气味很怪,说不上香,也算不上臭,倒像是深秋山林里那种潮湿的腐叶味,混著一股子淡淡的草药气。
沈回好奇地望了过来。
“防虫蚁的。”
张老四见状主动解释道:“山路走久了,尸身上会生味儿,招虫子。洒了这药水,虫蚁不近,也能多撑些时日。”
沈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张老四將八具尸体挨个儿料理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从中摸出一把晒乾的艾草,点著了,用青烟將尸体挨个熏过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到第一具尸体面前,伸手將尸体头上罩著的黑布套子正了正。
一切妥当之后,他面朝那具尸体,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他开始念。
“王满秀,沅陵人,家里老母还在等你。今儿个咱们继续赶路,你且跟好了,莫走岔了道。回家咯。”
叮~
“赵宝山,辰溪人,你婆娘卖了两亩水田给你凑的盘缠,这份情你可得记住,下辈子莫再逞强爬高。回家咯。”
叮~
“刘冯氏,上穀人,你家里去岁添了丁,是个大胖小子,你回去便能瞧见了,莫要心急。回家咯。”
……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
每念完一句,便摇一下手中的铃鐺,“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给一个承诺画上句號。
沈回停下了吃红薯的动作,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听著那些名字,那些地名,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他从前只以为赶尸是门阴森行当,不过是將死尸当作货物一般从此地搬到彼地。
可如今亲眼见了才明白,这哪里是搬货?这分明是送人回家。
是让那些死在异乡的人,以尚存几分尊严的方式,回到他们应当安眠的地方。
这便是落叶归根。
这些尸体,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来处,有等著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们客死异乡,本该成为荒山里的无名枯骨,却因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赶尸人,得以翻过山、蹚过河、穿过雨幕,朝著各自家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
哪怕这一步一躥的姿势在活人眼里有些滑稽,可对於等在远方的那盏灯来说,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庄重的归途。
张老四念完了最后一具,將铜铃掛在腰间,转过身来。
他见沈回正望著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道长见笑了。干这行就是这样,每回启程之前总要念叨几句,这样心里才能踏实,他们路上也能安生些。”
沈回摇了摇头:“不是见笑。”
他將剩下的红薯搁在乾净石板上,站起身来,朝张老四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道友慈悲。”
张老四被这一揖弄得手脚都没处放,连忙低头避开,嘴笨舌拙地连说了好几句“使不得使不得”。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巴著眼皮压了回去。
他也朝沈回拱了拱手。
“道长,天快亮了,我得趁早赶路。这一夜承蒙关照。”
沈回也拱了拱手:“一路保重。”
张老四点了点头,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的一声,身后那排尸体便齐齐地跳了一下,竹竿吱呀一响,恢復了整齐的队形。
赶尸人戴好斗笠,重新迈步走进了泥泞的山道。
竹竿吱呀,铃鐺清脆,引魂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渐渐淡去,终於被山道拐角处的树木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