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主动调职,蛰伏档案室(1/2)
六二年初春,四九城的风里终於没那么刺骨了,夹著点化雪的湿气。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里泡著高碎,冒著裊裊的热气。
后勤处马主任搓著下巴上的胡茬,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脸见鬼的表情看著坐在对面的李建业。
“建业啊,你没跟老哥哥开玩笑吧?”马主任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用工整钢笔字写就的申请书,“你要把採购一科副科长的位置给让出来?主动申请去管后勤废旧档案?”
李建业交上去的,是一份平调申请。
大饥荒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虽然物资依然匱乏,但上面开始调整政策,农村的生產逐渐恢復,採购科的“油水”又开始重新丰厚起来。
厂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托干了关係,就为了能在採购科混个编外的临时工。李建业倒好,二十出头的年纪,採购科板上钉钉的副科长接班人,他竟然要扔了这金饭碗,去守那个八百年没人光顾一次的破档案室!
这在马主任看来,不亚於大白天撞了邪。
“马主任,真没开玩笑。我是深思熟虑过的。”
李建业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极其乾净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神色坦然。
“这几年为了给厂里跑物资,我天天大下乡。天南海北地跑,有时候在拖拉机斗里一顛就是半个月,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李建业顺势揉了揉后腰,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苦笑,“再说了,我妹妹现在进了三厂当干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天天出差也不像话。档案室虽然清閒,清苦点,但也落个安稳,能按时上下班。”
马主任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
“清苦?那是清苦吗?那地方连只活耗子都不去!你现在是厂里的先进个人,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你这突然一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马给你小鞋穿呢!”
马主任说的是心里话。
李建业当年在大炼钢铁和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凭著“乡下的路子”和雷厉风行的手段,给轧钢厂弄来了多少救命的物资。上到杨厂长,下到车间主任,谁不欠他一份人情?
这可是个香餑餑,马主任还指望李建业以后接他的班呢。
“主任,您多虑了。”李建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股只对长辈才有的交心,“树大招风啊。我这两年风头太盛,厂里眼红的人不少。现在粮荒眼看著熬过去了,我还霸著这个肥缺,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急流勇退,给年轻同志让让路,这也是响应厂委的號召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政治觉悟的高度。
马主任沉默了。
他在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李建业话里的意思。採购科这地方,水太深。饥荒的时候大家靠你救命,都念你的好;现在能吃上饭了,那些眼红的、想安插自己人的牛鬼蛇神就该跳出来了。
李建业这是在明哲保身。
“这小子,年纪轻轻,这心智怎么跟千年的狐狸似的……”马主任暗自咂舌。
他嘆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强留。档案室老王头正好下个月办病退,你就去顶他的缺。编制给你保留,工资级別不降。以后就在那屋里喝茶看报纸吧。”
“谢谢马主任体谅。”李建业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別谢我。你小子……唉,以后要是后悔了,採购科的大门隨时给你敞开著。”马主任摆了摆手。
李建业走出主任办公室。
顺著长长的走廊,他一直走到后勤办公楼最尽头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档案室不大,靠墙摆著两排高到顶棚的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轧钢厂建厂以来的各种废旧图纸、报废设备清单和杂七杂八的文件。
屋子正中间,摆著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老王头正戴著老花镜,坐在那儿打瞌睡。
“王叔。”李建业叫了一声。
老王头猛地惊醒,推了推眼镜,看清是李建业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李副科长!您怎么上我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要调哪年的旧档?”
“不调档。”李建业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王叔,我来接您的班。”
“啥?!”
老王头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著李建业认真的表情,老王头半天没回过神来。採购科的红人,来守这破档案室?
李建业没过多解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
初春的阳光混合著冷空气涌进屋內,驱散了角落里的霉味。窗外,是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正在忙碌的第一车间。
李建业看著外面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放著油水丰厚的採购科不待,跑来当个清閒的隱形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是在为即將到来的、长达十年的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做准备。
六二到六五年,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一旦起风。
像採购科科长、车间主任这种手里握著实权的基层干部,绝对是被第一波衝击、拉出来批斗的对象。因为油水多,就意味著破绽多。今天你多批了两斤猪肉,明天这就能成为你投机倒把的铁证。
更何况,李建业的空间里,已经囤积了足够他挥霍几辈子的绝世国宝和真金白银。
他还需要去为了几两猪肉、几张粮票跟人勾心斗角吗?
不需要。
档案管理员。
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
没有实权,就没有利益衝突;常年不见人,就没有人际交往的把柄。成分清白,烈士遗孤。只要他自己不跳出来惹事,那场风暴就算刮出十二级颱风,也刮不到这个发霉的档案室里来。
“苟住。”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淡定从容的笑。
“我不仅要在这档案室里喝茶看报,我还要看著外面那些跳樑小丑,是怎么在这场风暴里互相撕咬,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
……
下班的铃声敲响。
李建业准时锁好档案室的门,推著车出了厂区。
没有了採购任务,他现在是每天踩著点上下班,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个老头。
路过南锣鼓巷路口的时候,他拐了个弯,进了第三废品收购站。
老站长刘哥正坐在门房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地上放著个破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服和几样简单的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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