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兄妹夜话风暴前夕(2/2)
站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又把厚重的布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
回到桌前,他没有再动筷子,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特供香菸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温暖的灯光下裊裊升起,將他冷峻的脸庞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芳芳。今天晚上我说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刻在骨头缝里。”
李建业的声音极低,甚至带著一丝让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芳芳很少见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嚇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的这几年,不光是你们三厂,整个四九城,整个国家,都会掀起一场你根本无法想像的惊涛骇浪。”
李建业用夹著烟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在那场风浪里,什么总工,什么厂长,哪怕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都有可能一夜之间被踩进烂泥里。那个马玉兰,她要的不是什么思想纯洁,她要的是踩著老总工的脑袋,去抢那个科长甚至是副厂长的位置。这是夺权,你懂吗?”
芳芳脸色煞白。她一个只知道画图纸的技术员,哪里懂这些血淋淋的政治倾轧。
“哥,那我该怎么办?老总工他……”
“闭嘴!”李建业厉声喝断了她,“把你的同情心,还有你那些所谓的师徒情分,全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芳芳被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著嘴唇。
李建业深吸了一口烟,看著妹妹委屈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坚硬如铁。
“芳芳,你记住。你哥我当年在黑市里拿命换粮食,在这四合院里把那些吃人的禽兽一个个踩死,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別人当垫脚石的!”
“明天你去厂里,我给你定三条铁律。做不到,你就辞职回家,我养你一辈子。”
芳芳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绝不站队!”李建业竖起一根手指,“马玉兰问你站哪边,你就告诉她,你只站图纸和数据那边。不管他们开什么批评会,不许发言,不许喊口號。非逼你写东西,你就抄报纸上的原文,多加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行!”
“第二,装聋作哑!”李建业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们批斗老总工,你必须在场,但你要把头低到胸口。別人让你举手你就举手,別人喊口號你就张嘴对口型,不许发出声音。出了那个门,谁问你会议內容,你就是三个字:没听清。”
芳芳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去上班,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建业掐灭了菸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绝对的『工具人』。”
“他们夺权,是要搞生產的。马玉兰不懂技术,老总工倒了,三厂的军工订单还要不要做?所以,他们必须得留著懂技术、能画图、能修工具机的人。你要让你自己,成为那个只知道盯著电路板、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的呆子!”
“只要你表现得足够木訥,足够没有政治野心。不管是现在的厂长,还是以后夺权的马玉兰,他们都需要你这个好用的『工具』。他们不会去动一个根正苗红、又没有威胁的技术骨干。”
李建业说完,整个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嚕咕嚕”地沸腾著,羊肉卷早就煮老了。
芳芳呆呆地看著哥哥。
她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变著法儿给她弄好吃的哥哥,骨子里藏著极其恐怖的隱忍和算计。
这种算计,比那个拍桌子的马玉兰,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哥……会闹到那种地步吗?”芳芳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恐惧。
李建业看著妹妹那张涉世未深的脸,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会闹到那种地步吗?
会比你想像的还要惨烈一百倍。在那场长达十年的浩劫里,父子反目、夫妻互咬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人性的底线会被彻底击穿。
“会。”李建业只回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芳芳身后,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別怕。这天塌不下来。”李建业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咱们家的成分是三代僱农,烈士遗孤。这是第一道免死金牌。”
“第二道金牌,是我早就在这个院子里挖好的地窖,和永远也吃不完的粮食。就算外面真的断了粮,哪怕四九城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东跨院里,依然能让你顿顿吃上白面和鲜肉。”
李建业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只需要在这个疯狂的戏台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当个哑巴观眾。熬过这几年,等那阵风停了。这天下,就是咱们兄妹俩的了。”
芳芳仰起头,看著哥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的恐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有哥哥在,就算外面刮十二级的颱风,她也有一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哥,我记住了。”芳芳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天去了厂里,我就把自己关在绘图室里。除了画图,我一句话都不多说。”
“这就对了。”李建业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吃肉。煮老了塞牙。”
夜深了。
窗外的西北风越刮越烈,把光禿禿的树枝吹得像鬼影一样乱舞。
九十五號大院里的其他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明天的一口粗粮发愁,为厂里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担惊受怕。
而东跨院的正房里。
李建业洗漱完毕,躺在温暖的火炕上。
意念微沉。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静止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古董字画、金条大洋,以及足以支撑一个团吃十年的物资。
“风暴要来了。”
李建业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就让它颳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