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学习(2/2)
义大利开局。
古典,稳健,堂堂正正。
费拉里教授沉默地应对著,目光在棋盘和女孩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刻律德菈下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笑,不皱眉,不咬嘴唇,不歪头思考。
她只是看著棋盘,然后落子。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像是某种內在的节奏在引导她的手。
下到第十五手的时候,费拉里教授停了下来。
棋盘上,白子的布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形態。
不是说它有多么精妙——以她六岁的年纪,棋力自然远不如他——而是那种布局方式。
棋子的分布、相互之间的呼应、整体推进的节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规整感”。
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个棋子都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像是某种法则在棋盘上被严格执行。
“殿下,”费拉里教授放下手中的黑子,“您下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刻律德菈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在想,”她说,“怎样让它们在正確的位置上。”
“什么叫做正確的位置?”
“就是……应该待的位置。”
费拉里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花园里园丁修剪树枝的声音,咔嗒咔嗒,有节奏地响著。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爬上桌腿,爬上棋盘边缘。
他忽然明白了国王那句话的意思。
她不一样。
从那天起,费拉里教授的教学计划被彻底推翻了。
他没有再拿出那些为幼儿准备的卡片和图画书。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本拉丁文入门教材,一本基础算术,一本义大利地理图册,以及一本他自己编写的《西洋棋原理》。
刻律德菈接过那本棋谱,翻开第一页,安静地读了起来。
“殿下识字?”费拉里教授有些意外。
“约兰达姐姐教过我一些。”刻律德菈说。
当然,她不能表现得太快。
一个六岁的孩子可以“聪明”,但不能“博学”。
聪明让人喜爱,博学让人怀疑。
所以她控制著自己,她“学”得很快,但不是快到离谱。
算术,她“理解”得很快,但偶尔也会“算错”一两道题,然后认真地改正。
地理,她对亚得里亚海沿岸的城市名称“记得”格外清楚——的里雅斯特、阜姆、扎拉、斯帕拉托,这些在战后条约中被反覆爭夺的地名,她说出来的时候,发音准確得让费拉里教授放下了手中的笔。
“殿下对这些地名很熟悉?”
“父亲的地图上有。”刻律德菈平静地说。
这不是假话。
国王的书房里確实掛著一幅巨大的义大利地图,上面標註著战后获得的新领土。
她只是没有说,她对这些地名的熟悉,更多来自另一个世界。
费拉里教授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那天课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超常的记忆力;对地理名称有特殊敏感;建议后续课程加强歷史与地缘政治相关內容。”
写完之后,他看著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在写的不是一个六岁儿童的教学报告,而是一份……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