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辈子最漂亮的活,是为自己做的(2/2)
在生存都极度艰难的时刻,这群被时代拋弃的底层工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家里口粮钱掏了出来,凑在一起,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林渊越过人群走了进去。
他伸手探进兜里,直接掏出两张崭新的五十块钱,走到大强面前,把钱拍在他手里。
大强愣住了,这可是一百块!李明德也抬起头,满脸通红:“渊子……使不得,你也是个穷学生……”
“明德叔,拿著。”林渊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自己能挣稿费了,拿去给李爷爷买口像样的棺材,再联繫车去火葬场。咱铁西的工人,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林渊蹲下身子,伸手把老李头那敞开的蓝布罩衣拢拢,將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大家没再推辞,李明德重重地对著林渊磕了个头。
“大强哥,搭把手。”林渊抬头,“把李爷爷抬进屋。外面太冷了。”
眾人齐上阵,合力把老李头抬进了屋里。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炉子都没生。
林渊在屋里站了五分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桂芳一直等在门口,见林渊出来,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家屋里拉。
进屋。
陈桂芳把门插好,走到炕边,翻出那双旧棉布拖鞋扔在地上。“赶紧把鞋穿上!”
林渊坐上炕沿,里屋,林建国还在半醉半醒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当年劳模表彰大会的开场白。
陈桂芳端来一盆热水。
“妈。”林渊低头,“李爷爷为了买两斤肉给孙子过年,上吊了。”
陈桂芳的手停了一下,低著头,两只手在水盆里搓弄著毛巾。
“渊子,別多想。”陈桂芳把热毛巾拧乾,搭在盆沿上,“这种事儿,这段日子太多了。咱铁西这么大,哪个院没几件糟心事?”
陈桂芳站起身,拿著抹布去擦旁边的一个破立柜。“上个月,就在道外那片老平房区。有个老张家,两口子原先都是第一工具机厂的。双双下了岗,家里连买棒子麵的钱都凑不出来。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大冬天连个取暖的煤渣都没有。”
陈桂芳转过身,直勾勾地看著林渊。
“老张不知从哪弄来一包白面,给家里的两个丫头擀了一锅热腾腾的麵条。孩子们吃得高兴啊。吃完不到半个钟头,一家四口全口吐白沫没气了。”陈桂芳的语气里听不出悲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苍白,
“面里拌了耗子药。”
“这事儿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报警都没用,公安局来了也是嘆气,大伙儿也是凑钱买了几口薄棺材拉走烧了。”陈桂芳走回炕边,把被角往下拽了拽,“老李头算少受罪了。他这么一走,李明德一家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活过这个年。这叫宽裕。”
宽裕。
林渊听到这两个字,胸口像是堵了什么。
用一条命,换全家老小活路,这在这片工业废墟里,居然被称为“宽裕”!
夜深了。
林渊躺在属於自己的那个小隔断里。外屋是林建国震天响的呼嚕声。
林渊睁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顶。
那根收口平整的八號铁丝,那块冻得梆硬的带皮肉,那群大半夜掏钱的老街坊……
如果林建国不是因为有自己这个重生的儿子带回来七千块巨款,那过几年,这个为了工厂奉献了一辈子的男人,也是和上一世一样?
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出那个隨身携带的笔记本。
他要走出去,去问问那些在风雪里捡破烂的老工人,要去听听那些大半夜在屋子里哭泣的声音。
他要把这群老街坊掏钱凑火化费的义气,把老李头绝望又平整的收口铁丝,一点不漏地写进全国读者的眼睛里!
不打算迎合任何人,他就要写这片土地上的麻木、绝望,写这种荒诞到了极点的“宽裕”。
林渊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新的空白。
第一行字:
[李大爷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活儿,就是用厂里的八號铁丝,给自己打了一个连毛刺都没有的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