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使之吻(2/2)
“听起来你比他们高尚。”
“我不高尚。”
雷蒙放下杯子。
“我只是住在这里。”
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一下。
赫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不需要被接。
它自己就有重量。
雷蒙继续说道:
“黑潭不碰药。”
他的声音平稳。
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重复某条已经说过很多次、但依然必须说清楚的规矩。
“无论是鸦片、大麻,还是这种披著天使名字的脏东西。我们收保护费,打断人的腿,必要时杀人。但我们不把这里的人变成废物。”
赫尔侧著头看他。
“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像个牧师?”
“牧师会祈祷。”
雷蒙说。
“我会动手。”
赫尔笑了。
那是今晚到目前为止,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不多。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雷蒙没有笑。
他等赫尔那点笑意收回去,才继续开口。
“我要你查清楚它的来源。谁带进来的,谁在卖,背后是谁。”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是黑潭的人。”
雷蒙说道。
“你能去我的人不能去的地方。剧院,码头,赌场,那些更奇怪的角落。我的人进去,对方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谁。你不一样。”
“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不上檯面?”
“两者不衝突。”
赫尔的眼神冷了一点。
“別把我说得像下水道老鼠。”
“老鼠能活下来。”
雷蒙平静回了一句。
没有收回的意思。
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赫尔沉默片刻。
隨后,他把那个纸包往雷蒙那边一推。
“没兴趣。”
雷蒙並不意外。
“价钱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替伦敦擦屁股。”
赫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毒品是你们黑帮的事。码头是警察的事。穷人的命,是政府该装模作样关心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半死不活的戏法师来管。”
雷蒙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间。
“你真这么想?”
“我一直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烧了达利安的合同?”
赫尔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
但他自己知道。
剧院老板的名字从雷蒙嘴里说出来,並不奇怪。罗瑟希德没什么事能完全避开黑潭。这点赫尔早就清楚。
他转过头。
“你派人盯我?”
“罗瑟希德没有什么事能完全避开我。”
雷蒙说得像在解释自然规律,而不是替自己辩护。
赫尔冷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只是手滑。”
“你手滑得很有方向。”
赫尔没有反驳。
雷蒙从桌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没有推过来。
只是放在那里。
“前一半。”
赫尔视线落在信封上。
“多少?”
“五英镑。”
赫尔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这不是委託,是求婚。”
“你答应吗?”
“不答应。”
他说著,却伸手拿起信封,在掌心掂了掂。
雷蒙看著他的手。
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说:
“你收了钱。”
“我只是检查你的诚意。”
“检查结果?”
“诚意很重。”
赫尔把信封塞进风衣內侧口袋,又顺手拍了拍。
“我可以帮你问两句。但如果只是几个码头工人嗑药嗑坏了脑子,我不会替你清理门户。”
“我不需要你清理门户。”
“那最好。”
赫尔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赫尔。”
他停在门边。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雷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別小看它。”
那声音仍然稳。
却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那个人被带回来时,从手指到肩膀都已经开始腐烂,长满黑斑。他还在笑。”
赫尔没有动。
雷蒙继续说道:
“他说,那是翅膀长出来之前的疼。”
房间里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赫尔站在门边,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门板上。
他想起那枚白色药丸上的印记。
也想起她说“不乾净”时的语气。
那不像评价。
更像辨认。
像她从某种气味里,认出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赫尔说道:
“听起来他该看医生。”
“医生不敢碰他。”
“那就找更贵的医生。”
“我找的是你。”
赫尔没有回头。
“那你眼光真差。”
他推门走出去。
把那个温暖、乾净、有壁炉的房间留在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冷。
旧皮革和蜡油的气味也淡了下去。
然后是楼梯。
大门。
最后,罗瑟希德夜里那股霉腐的潮气扑面而来。
像它一直在等他回来。
外面的冷气一下子压到脸上。
不是慢慢渗进来的冷,而是整块的,实心的,像一只手直接按上来。
后街的雾比刚才更浓。
煤烟压得很低,把路灯光晕压成浑浊的黄圈。每一盏灯都像泡在脏水里的眼珠,照不了多远。
赫尔把手插进口袋。
左手摸到信封。
右手摸到那十五先令。
一边轻。
一边重。
他走了几步,没有停,只是在口袋里把那两样东西各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接了。”
“我拿了钱。”
“在人类的规矩里,通常就是接了。”
她的语气很篤定。
不是嘲弄。
更像是在帮他翻译一条他其实早就懂的规矩。
赫尔低声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类规矩?”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最近那盏路灯旁浮现出来。
黑裙边缘和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夜色。红色眼睛静静看著他。
“那颗药丸。”
她说。
赫尔停下脚步。
“你也觉得有问题?”
“我討厌它的气味。”
赫尔侧头看她。
“你应该闻不到。”
“所以它更糟。”
赫尔没有再问。
她有些话不需要追问。追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或者她说得清楚。
只是现在的赫尔还听不懂。
他重新迈步,靴底踩过一摊积水,溅起暗色水花。
“门,梦,天使。”
赫尔低声说道。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听起来像疯子编出来骗钱的东西。”
“你不相信?”
“我希望我相信。”
她停顿了一下。
“这话真彆扭。”
“我的人生一向彆扭。”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著他的意识,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
只是从那里淡去。
像一个念头想完,自然散开。
赫尔继续向前走。
雾在他周围流动,冷而湿,带著泰晤士河的腥气,也带著煤灰和烂木头的味道。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走过一盏,影子扫过去。
再走过下一盏,影子又扫回来。
他没有再想別的。
只是平静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