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2/2)
“娘。”
母亲转过头,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她今年六十多,看起来倒像是七十多。旧伤折腾了这些年,把她从一个健壮的妇人熬成了这副模样。
“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值夜吗?”
“值完了。”秦牧渊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母亲身上拉了拉,“娘,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安静地看著他。
“我交了三个朋友。想让他们来见见您。”
母亲愣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秦牧渊从小没什么朋友,在天璇阁三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很少。
“什么样的人?”
“好人。”秦牧渊说,“能信得过的人。”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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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是从外面被叫回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尘土,左腿的跛更明显了。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在母亲的屋门口,不敢进去。铁牛蹲在灶房门口,两只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瘦猴缩在最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秦牧渊把他们叫进去。
母亲的屋子不大,三个人站进去就挤了。老刀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低著头:“老夫人,小人老刀。从今天起,盟主的事就是小人的事。”
母亲看著他脸上的刀疤和那条跛腿,没说话。
铁牛跟著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俺叫铁牛。俺不会说话,但俺力气大,能替盟主干活。”
瘦猴最机灵,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轻轻著地,但脸上的表情最真诚:“老夫人,小人瘦猴。小人没啥本事,就是跑得快、眼睛亮。往后青石城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人第一个报给盟主。”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秦牧渊身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儿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不说,受了委屈不吭。你们愿意跟著他,是他的福气。老婆子没什么能给你们,只求你们,保他周全。”
老刀抬起头,那只没被疤痕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夫人放心。只要小人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盟主一根头髮。”
铁牛和瘦猴也跟著应声。三个人跪在床前,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撑住了那间不大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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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芸做了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豆腐燉鱼头,一盆杂粮饭,还有瘦猴买的那包点心。铁牛吃了三大碗饭,瘦猴喝了半坛酒,老刀夹了两筷子菜,筷子放下,没怎么动。
秦牧渊端著碗,把母亲的饭送到里屋去。
母亲没怎么吃,喝了半碗粥,把碗推开了。
“那三个人,可靠吗?”
秦牧渊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点了点头。
“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才会……”
她没有说下去。
秦牧渊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树枝。
“娘,我不是爹。”
母亲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云层,从遥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我知道。”她说,“你比你爹硬。”
秦牧渊没说话,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
“娘,我先出去了。有事叫苏芸。”
母亲点了点头,闭上眼。
秦牧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纹很深,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她在笑。
———
院子里,铁牛已经喝醉了,靠著灶房的门打呼。瘦猴躺在棚子底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老刀靠著柴房的墙,眯著眼,像是在想事情。
秦牧渊站在月光下,看著这三个歪歪扭扭的人。苍庐成立了,家人也见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手下,有家人,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间草庐,风一吹就倒。
苏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茶。她把一碗递给秦牧渊,另一碗端进了母亲的屋子。
秦牧渊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不是茶叶的苦,是煮糊了的那种焦苦。他没皱眉,一口一口,把那碗茶喝完了。
夜色很好,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赵元奎的別院还亮著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