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旧帐(2/2)
每行后面都注了“赊帐”,括弧里写著还款日期。
“还款日期是霜降前。”阿光的指头点在日期上,“霜降过了三天了。”
洪小兵的脸僵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棉纱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我三叔他……”
“他知道。”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没再多说。
赊帐的事是方师傅和江海平定的规矩,服务站的人谁也不能催,但日子到了没还,帐本上的字不会自己消失。
丁海峰一直低著头记数据,这时候笔停了。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犹豫了一下,又翻回去。
他抬头看了洪小兵一眼,洪小兵正盯著柴油桶里的油麵发呆,油麵上漂著一小团棉纱絮,慢慢转著圈。
“霜降前还不上,得跟方师傅说一声。”阿光说,“不是催他还,是登记本上得有个说法。”
“他知道。”洪小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院子里的柴油机声忽然停了。
阿海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方师傅,气门间隙调好了”,老方叼著烟从车间走出来,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扭力扳手。
他走到柴油机边上,弯腰看了看气门室盖,拿手指头在摇臂上按了两下,又拿塞尺插进去试了试,直起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进气门再紧一丝。”
“进气门再紧一丝。”阿海马上跟著念了一遍,蹲下去拧调整螺丝。
老方转过身,往旧件仓库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工作檯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擦乾净的轴承座上,又落在洪小兵脸上。
“发什么呆?”
洪小兵把手从柴油桶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方师傅,我三叔那条船的帐……”
“轮到你操心了?”老方把烟叼回去,走过来拿起那个轴承座,对著光看了看底面铸字,“这是你三叔拆下来的?”
“是。”
“轴承座能用,滚珠没锈。”老方把轴承座放回去,“登记本上写了就行。赊帐的事你跟海平说,別跟我说。我不管帐。”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跟你三叔说,霜降过了,冬至前要还一半。冬至前。”
“知道了。”洪小兵的声音闷闷的。
老方走了以后,旧件仓库门口又静了一小会儿。
丁海峰把草稿纸最后一行写完,拿棉纱擦了游標卡尺的卡口,把卡尺放回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盒子盖上的扣子按了两下才扣上。
他站起来,把那张写满了数据的草稿纸撕下来,递给阿光。
“水泵叶轮的数据,登记本上用得著。”
阿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登记本里。
丁海峰转身往车间走,走到旧件架后门的时候,洪小兵叫住他。
“海峰。”
丁海峰迴过头。
“那个轴承座,谢谢。”洪小兵指了指工作檯上分开放的旧件,“你分得比我清楚。”
丁海峰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推开通往新车间的门,门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新车间里停著那条报废船的船壳,骨架已经拆了一半,旧木板摞在墙角,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院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短了一截,快到正午了。
林秀娥从石槽那边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盆,盆里是早上调的桐油灰,已经醒好了,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走到灶屋门口,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三盆排成一排,盖上湿布。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照在灶屋顶上的青瓦片上,瓦片边缘长著的几棵瓦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洪小兵还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捏著那团棉纱,翻来覆去地搓。
联轴器擦好了,轴承座也分好类了,柴油桶里的油泥沉到了底。
他站起来,把棉纱扔在工作檯上,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院门外的海堤上,有个人骑著自行车往这边来,后座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车子骑得不快,链条缺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洪小兵认出了那个人。是他三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