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备战(2/2)
“行。”邱长海把核桃揣回兜里,又坐回石墩上。
海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眯著眼看林秀娥捻下一道缝。
新车间里,丁海生戴上焊工面罩,蹲在厚钢板前面。
老方让他下午巩固手感,他选了最难焊的位置,仰焊,板厚十二毫米,焊缝长度三百。
焊枪点下去,弧光一闪一闪,铁水从下往上流,烫出来的焊花往他手腕上溅。
他没躲,焊枪从左边匀速移到右边,手腕子稳得像钉在夹具上,焊条在熔池里画著细小的圆圈。
丁海峰站在新车间门口,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没进去。
他看丁海生焊完一道缝,摘了面罩拿棉纱擦手腕上的红印子,才走进去蹲在焊缝边上。
焊缝表面是均匀的鱼鳞纹,没有咬边,没有气孔,背面透过去的熔深整整齐齐。
“哥。”
“嗯。”
“你手腕上烫的那几道,擦点药吧。”
丁海生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新烫的红印子挨著旧的烫疤,密密的一排。
他把棉纱在柴油桶里蘸了一下,按在手腕上,“不碍事。”
丁海峰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他把第二条焊条夹上焊钳。
弧光又闪起来的时候,他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把游標卡尺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游標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峰”字洇开了,原子笔的墨跡淡了一点。
枇杷树底下,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背著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把隨身带的小布兜搁在灶屋门口,从里头掏出一小袋虾皮放在灶台上。
林秀娥从石槽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招呼。
他在枇杷树根边上坐下来,碎贝壳围圈被他坐得咯吱响了几声,他挪了挪,找了个不硌的位置,眯著眼看院子里的人忙活。
阿海已经把皮带轮卸了,正在接水泵管路。
他把进水管和出水管的法兰盘对准,拿螺丝一颗颗拧上,拧完用手掌拍了拍管子,听声音。
江海平从旧件仓库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看管路接头,“带负载跑一个钟头,中间不准停机。”
“知道。”阿海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柴油机边上拉启动绳。
绳子拉了两下,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水泵叶轮跟著转。
水管里传来咕嚕咕嚕的水声,几秒钟后出水口猛地喷出一道水柱,打在院子排水沟里溅起一片白沫。
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盯著看,水流又稳又急,水泵转速均匀,柴油机排气口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
“转速正常,水温正常。”阿海低头记在本子上,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水温表和油压表。
江海平看了一会儿出水口水流的势头,转身走到工作檯边上。
王存志那份油印文件搁在檯面上,被海风吹得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登记本压住才没被吹跑。
他把文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阿海、丁海生、林秀娥、周海生,油印的墨跡有点糊,但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折好夹进帐本里,又从工作檯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在“年前对总帐”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写完他把旧报纸折好,合上帐本。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下几圈浅浅的盐渍,拿指头摸上去有点涩。
灶屋里,林秀娥把王存志带来的带鱼收拾乾净了。
她拿菜刀刮鱼鳞,刀刃逆著鳞片推上去,细碎的银鳞蹦到灶台上,沾在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刮完鳞她拿剪刀剪开鱼肚子,掏出內臟扔进簸箕里,把鱼身翻过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切成寸把长的段,码在搪瓷盆里。
鱼段银闪闪的,皮上的银膜被水冲得发亮。
她从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粗盐,手指头捻著均匀撒在鱼段上,盐粒落在鱼皮上沙沙响。
醃上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出灶屋。
院里枇杷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下来,晒得碎贝壳围圈发烫。
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响,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记数据,屁股坐在地上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摘了面罩,满脸是汗,拿袖子擦了一把,走到井边压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林秀娥从灶屋端出一叠粗瓷碗,一个个放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碗里倒满了凉开水。
阿光第一个跑过来端了一碗,蹲在树根边上喝。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还攥著游標卡尺,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姐”,声音不大。
丁海峰最后一个走过来,端了碗站在枇杷树下没喝,看著新车间门口他哥蹲在那里拿棉纱擦面罩上的焊渣。
老孙头从布兜里摸出几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
江海平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凉丝丝的,海风吹过来把柴油机的废气味吹散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薄荷叶递给阿光,阿光接过去塞进嘴里,又趴回工作檯上继续写登记本。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还有一个钟头,丁海生下午还要练三道仰缝,林秀娥第八块松木板还没动。
周海生蹲在枇杷树下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放在石板上,站起来往旧件仓库走。
走到仓库门口又回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生锈的旧泵壳,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嘴里默念了一遍型號,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个。
院里没人说话。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水泵出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丁海生磨焊渣的沙沙声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
日光爬到头顶正上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踩在青石板上。
大比武下个月初九,还有不到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