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手(2/2)
“不知道。”钱大壮理直气壮,“等她知道的时候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林建业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根粉条挑进嘴里。
吃完饭回到宿舍,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比赛前的时间安排又捋了一遍。
白天该修的设备继续修,下班后每天练两个小时基本功。等系统模擬刷新了,进虚擬空间针对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突破一轮。
计划排得挺满,但不乱。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的呼嚕声如约而至。钱大壮今晚的呼嚕节奏格外鏗鏘,中间还夹杂了两声梦话,听著像是在喊“饼——烙饼——”。
林建业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翻了个身。
十九天。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白天修设备,晚上练手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技术小组的活儿排得很紧,三號车间一台钻床的卡盘鬆了,二號车间的內圆磨床又开始漏油,四號车间那台刚换了齿轮的牛头刨床倒是爭气,跑得稳稳噹噹没再出么蛾子。
周三下午,林建业正在二號车间给磨床换密封圈,陈卫东蹲在旁边递工具,忽然压低嗓门说:“老林,我今天听到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赵曼玲上周找胡科长那次,好像不是採访。”陈卫东左右瞅了瞅,凑近了些,“我们车间小李的媳妇在厂办打字,她说赵曼玲给胡科长送了一份材料,是手写的,好几页纸。”
“什么材料?”
“不知道具体內容,但小李媳妇瞟了一眼,说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建业拧密封圈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干活。赵曼玲写材料?还跟他有关?这女人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好好上班,而是搞这些名堂。
“你確定?”
“小李媳妇亲眼看的,不会有假。”
林建业没再问,把密封圈装好,试了试漏不漏油。他心里转了几圈,大致猜到了路数——多半是什么检举材料。他在厂里的底子是乾净的,原身虽然自私凉薄,但也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顶多就是作风问题。赵曼玲要是拿“感情纠纷”做文章,上纲上线扣个思想品德的帽子,確实能噁心人。
但也仅此而已。
刘厂长不是傻子,这种小手段瞒不过他的眼睛。真正让林建业在意的是,胡正明接了那份材料之后,会怎么处理。胡正明这人滑头得很,既不完全站赵德胜那边,也不会主动得罪人。他收材料有可能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压著不报也说不定。
“这事你知道就行,別到处说。”林建业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陈卫东使劲点头。
收工的时候,林建业特意绕了一趟技术科。胡正明不在,办公室锁著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就走了。
回到宿舍,他洗了手脸,换了件乾净的汗衫,坐到桌前开始练划线。
角度尺、直尺、圆规、样冲,一套傢伙什摆开,在废料上反覆练六角形的分度。六个角,每个六十度,听著简单,但要用手工划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非常考验眼力和耐心。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
是王铁锤。
老头今天没穿工作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著个布袋子。
“王师傅,您找我?”
王铁锤哼了一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唯一的凳子上,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別喊师傅,喊师傅你得给我磕头拜师。”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王铁锤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铸铁,方方正正的,大约巴掌大小,表面磨得鋥亮。“这是我前两天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材质不错,ht200的。你拿去练精銼。”
“谢了。”
“先別谢。”王铁锤翘起二郎腿,掏出菸袋锅子开始填菸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胡正明下午找我了。”
林建业抬起头。
“他问我,你平时在车间练手艺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厂里的材料和工具。”
“我用的都是废料,工具是您借给我的。”
“我知道。”王铁锤点了火,吸了一口,“但他问这话的意思,你听不出来?”
林建业当然听得出来。有人在查他占用公家资源的把柄。
“老胡这人,风往哪吹他往哪倒。有人递了个话头过来,他不敢不接,但也不敢真往上报。所以先来找我摸个底。”
“摸到了什么?”
“我告诉他,废料堆里的边角料谁都能捡,练手艺用的工具是我个人的,跟厂里一分钱关係没有。他要是觉得这也算问题,让他去找刘厂长理论。”
王铁锤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但那股护犊子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林建业心里暖了一下,嘴上没煽情。“王师傅,谢了。”
“又喊师傅。”王铁锤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往腰上一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赵家那些人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搞些下三滥的招数。你別上套,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老头拎著空布袋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又瘦又硬。
关上门,林建业坐回桌前,拿起那块磨得鋥亮的铸铁块翻看了两眼。ht200灰铸铁,硬度適中,拿来练精銼正合適。王铁锤说是废料堆里挑的,鬼才信。这成色分明是专门挑选过再打磨的。
他把铸铁块放到一边,铺开本子开始写。
第一条:赵曼玲提交了书面材料给胡正明,內容不明,大概率是针对自己的检举信。
第二条:胡正明已经开始摸底调查,目前还没上报。
第三条:赵德胜在幕后,赵曼玲在台前,两人一唱一和。
写完这三条,林建业把本子合上,扣在桌角。局势不算坏,但也不能大意。赵家现在用的是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一点给他找麻烦。今天查你用没用公家材料,明天说你影响生產秩序,后天再编个什么名堂,积少成多就能搞成一堆黑材料。
对付这种招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对方任何把柄。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修设备走的是厂长批的正式流程,练手艺用的是废料和私人工具,下班时间练的,不占工时。唯一可能被人做文章的,就是王铁锤借给他的那几把銼刀——但那是私人物品,又不是厂里的资產,谁也说不出毛病。
想到这里,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钱大壮到点准时开始打呼嚕,今天的节奏偏慢,像催眠曲。林建业听著那规律的震动,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系统模擬还有十六天刷新。
十六天后进虚擬空间,全力突破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那是他衝击省赛名次的胜负手。
在那之前,稳住,別浪。
他把枕头往耳朵上一盖,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厂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锅炉房值班的灯还亮著一点微光。
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