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发前夜(2/2)
林建业低头看了看那条皱巴巴的红布,上面用黑墨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也看不太清是什么。他没推辞,折好塞进了內兜里。
“行,借你娘吉言。”
“那你可得拿第一回来,不然对不起我娘那三炷香。”
林建业笑著摇头,没再接话。
晚上九点多,宿舍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林建业躺在床上,听著钱大壮翻了几个身后开始打呼嚕,自己却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的事太多。
比赛的事他倒不怎么担心。虚擬空间练了那么久,王铁锤又手把手教了两个月,该有的底子都有了。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比赛之后的事。
拿了名次,评了级,然后呢?
赵德胜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彻底收手。区工业局那边赵曼玲的父亲还在,资质审查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隨时可能翻出来。厂里的设备老化问题也不是修几台工具机就能解决的,备件断供、技术资料缺失,这些都是长期的坎。
还有家里。父亲的腿虽然好转了,但干不了重活。母亲的胃病需要长期吃药。大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二妹还在长身体。大哥一个人撑著几亩地,累得够呛。
这些事情,都得靠钱来解决。而钱,得靠地位和本事来挣。
所以这场比赛,不是终点,是起点。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秋末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带著一股子铁锈味,那是厂区特有的气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坐七点的长途车去省城,下午到了先报到,熟悉场地。后天上午八点开赛,三个半小时定胜负。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梦里没有车床,没有銼刀,也没有赵德胜那张阴沉的脸。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家后山的坡顶上,底下是一片金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穗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土坯房里升起了炊烟,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丰年——回来吃饭了——”
天还没亮透,林建业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估摸著五点多。钱大壮还在对面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嚕声震天响。
林建业没叫他,自己穿好衣服,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介绍信、钱,分三个兜装著。王铁锤的三把銼刀用布包裹好,搁在包底。钱大壮烙的杂粮饼和炒花生压在最上面。
他正要出门,钱大壮突然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嚷嚷:“几点了?”
“五点半,你接著睡。”
“我送你。”钱大壮光著脚就要下床。
“送什么送,又不是上刑场。你赶紧睡,迟到了扣工分別找我。”
钱大壮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肚皮,嘟囔了句“那你路上小心”,脑袋一歪又倒回枕头上去了。林建业摇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食堂还没正式开饭,但后厨已经忙活起来了。打饭的大姐见他背著包,二话不说从蒸笼里捞了俩热馒头塞给他。
“路上吃,別饿著。”
“谢了,大姐。”
林建业啃著馒头往厂门口走。秋末的清晨凉颼颼的,呼出的气都带著白雾。厂区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大门口,张铁柱已经在那儿了,背著个军绿色的挎包,来回踱步。见林建业过来,他快步迎上去。
“林哥,你也这么早?”
“睡不著了,乾脆早点来。你呢?”
“我压根没睡著。”张铁柱的眼圈有点发青,“绕厂区走了四圈,回去躺到三点多才迷糊了一会儿。”
林建业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递过去:“吃点东西垫垫。”
张铁柱摆手:“吃不下,胃里堵得慌。”
“那等上了车再吃,晃悠晃悠就饿了。”
六点刚过,陈卫东小跑著来了,身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林哥,张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胡科长还没来呢。”
陈卫东鬆了口气,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三个煮鸡蛋分给两人:“我媳妇昨晚煮的,说路上吃。”
林建业接过来揣兜里,张铁柱这回没推辞,也接了。
六点二十,胡正明骑著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著个公文包。
“都到了?好,走吧,长途车站七点发车,別误了。”
四个人出了厂门,沿著马路往车站方向走。天已经亮了,路上零星有几辆自行车和板车经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锅,油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老远。
张铁柱吸了吸鼻子:“真香。”
“想吃?”林建业问。
“算了,省著钱到省城吃。”
胡正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三个人。到了车站,他去窗口买了四张票,递给各人。
“江北方向,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到了先去技工学校报到,別乱跑。”
候车的人不多,四人找了条长椅坐下。张铁柱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反覆好几次。陈卫东倒是淡定,从布袋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水。
胡正明翻著公文包里的材料,忽然抬头对林建业说了句:“王铁锤昨天找我了。”
“哦?说什么了?”
“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胡正明推了推眼镜,学著王铁锤的口气,“告诉那小子,別给老子丟人。”
林建业笑了一声。这老头,嘴硬心软到这份上了。
七点整,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喘著粗气停在站台前。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看著跟厂里那些老设备差不多的年纪。
四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林建业靠窗,张铁柱挨著他,陈卫东和胡正明坐前面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跟筛糠似的。张铁柱被顛得一激灵,总算把那股紧张劲儿给顛散了些。
“这车比咱厂的牛头刨还抖。”张铁柱嘟囔。
“你就当提前適应比赛环境了。”林建业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的景色往后退。
出了城区,两边就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结束了,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偶尔有几个人影在翻地。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跟老家的景象差不多。
林建业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大妹信里那句“我们都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