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国庆(1/2)
一九七〇年九月三十號下午,王建新穿著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站在宿舍外面的镜子前,把军帽戴正。帽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眯了眯眼,又整了整领口,把衣服下摆抻平。
刘卫东靠在门口,上下打量他:“队长,你这一身精神。”
“还行。”王建新把武装带紧了紧。
郭大江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人民大会堂,別紧张。”
“我紧张什么?”王建新笑了笑,“又不是上手术台。”
下午三点多,他乘坐大客车从学校出发。车上坐著各种人——英模代表、劳模代表、工农兵代表,每个人胸前都別著一朵大红花,红绸子下面垂著金色的穗子。有人穿著军装,有人穿著工装,有人穿著中山装,有人穿著少数民族的服装。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但都互相点头打招呼。
到达人民大会堂时,天色还亮著。
王建新下了车,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人民大会堂比他想像的大,比他想像的壮观。浅黄色的大柱子,一人合抱不过来,一排排地立在那里,像卫兵一样。玻璃窗擦得鋥亮,映著天边的晚霞。
他沿著红地毯拾阶而上,脚下是厚实的红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软绵绵的,像踩在草地上。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大门里面,望不到头。门是铜的,又高又宽,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人民大会堂的大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金色的大厅里,上百张桌子整齐排列,桌面上铺著白色桌布,桌布垂到地上,一尘不染。每张桌上摆著碗碟酒杯,碗碟是白瓷的,印著金色的花纹;酒杯是玻璃的,擦得透亮。头顶上的吊灯像倒掛的金色花篮,水晶珠子一串一串的,灯光一照,满屋子都是光点。
王建新被安排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他坐下来,把帽子放在桌角,正了正胸前的红花。旁边是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工人,脸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著黑色的油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的红花格外显眼。
“小伙子,你是哪个部队的?”老工人主动搭话,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达茂旗边防团的。您呢?”
“首钢的。”老工人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王建新面前晃了晃,“炼了一辈子钢。这辈子值了。”他说“值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眼睛里闪著光。
王建新看著那双手,没说话。那是炼钢工人的手,被炉火烤过,被钢水烫过,被铁钳磨过。骨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有力。
六点左右,宴会厅突然安静了。
大领导们穿著深色中山装,步伐稳健地走进宴会厅,身旁跟著其他领导人。他们从大厅正门走进来,沿著主通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向两侧挥手。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从门口一直响到最里面。
招待会开始后,领导起身讲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大厅里迴荡。
“同志们、朋友们……”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菜一道一道地上,有热菜有凉菜,有中餐有西餐。王建新没怎么动筷子,光顾著看了。他旁边的老工人倒是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念叨:“这红烧肉做得好,比我们厂食堂强多了。”
结束时,王建新走出人民大会堂。
十月的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大会堂,又看了看面前的长安街。街上车不多,路灯亮著,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这辈子,值了。
王建新回到宿舍,一推门,屋里五个人全在。刘卫东第一个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里面啥样?”
“是不是特別大?”陈志远问。
“领导讲话了没有?”李建国问。
“吃的啥?”刘晓东问。
王建新被他们围著,推都推不开。他坐到床上,脱了军帽,慢慢给大家讲。人民大会堂里面什么样,金色大厅的吊灯有多亮,红地毯有多厚,白桌布有多白。领导讲了什么,他学了几句,声音不高,但学得很像。大家听得很激动,刘卫东攥著拳头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一回”,陈志远说“你这辈子能去一回就不错了”。
王建新讲完了,大家还不肯散,又问了半天,才各自回床上躺下。
王建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人民大会堂的画面,还是领导讲话的声音,还是那个老工人说“这辈子值了”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国庆游行,凌晨两点就要集合。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凌晨两点,哨声在宿舍楼里响起。
“嘀——”
王建新从床上翻身起来,床板咯吱一声响。他摸黑穿衣服,扣子系得飞快。其他人也醒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有人在黑暗中找鞋,有人在问“我的帽子呢”。
“快点!”教导员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又急又亮,“北大的已经在集合了,咱们不能落后!”
洗漱完毕后,每人领了一份早餐。两根香肠、两块麵包、一个苹果。刘晓东拿著香肠,翻来覆去地看:“这么奢侈?过年都没吃这么好。”
“別废话,快吃。”郭大江已经咬了一大口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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