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略规划(7300字超大杯)(2/2)
这一切超出了她受过的所有教育。
张阳装作没注意到她。该播种播种,该记录记录。
上午播种结束,三块田全部完成,每一行的种子数量都清点了两遍。配方b因为矿物添加剂的缘故,土壤温度略高,表面乾燥得比其他两块快,张阳在观测记录上特別標註了一句:“配方b保水性能需进一步优化”。
下午两点,扩大会议在石室召开。
这是张阳穿越以来主持的第二场正式会议,也是第一次在全员面前宣读他反覆修改了三天的组织架构方案。
石室的布设比上次更规范了些。莉莉丝让人搬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面画了日程表。二十来个中层干部坐了两排,没有人再穿全套黑袍——有的是因为昨天挖地的时候弄脏了正在洗,有的是因为觉得在室內穿袍子太热乾脆脱了。
於是他发现了还穿著黑袍的公主殿下。
艾琳娜缩在角落,兜帽拉得极低。她原本打算今天就走——昨晚父王的信使送来回函,用词是“胡闹也要有限度”。但当她看到巴尔克光著膀子扛化肥袋子从窗外跑过去的时候,她决定给父王回信时暂时不提回去的事。
不是因为她想看热闹——是因为她刚才亲眼看见,那个叫卢修斯的老学究走进会议室时眉头拧成一团,出来的时候眉头已经鬆开了。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决定再多待两天。
反正回去也得听二哥嘮叨。
张阳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了,后来找莉莉丝確认了一下才知道这傢伙是当今国王的亲女儿。
算了就当没看见好了。
张阳站到木板边,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组织架构。
“今天是几件事,”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从即日起,晨曦综合商社正式掛牌运行。商社下辖四个部门。”
他依次写下。
“综合办公室。负责行政、人资、財务、档案、后勤保障。办公室主任,莉莉丝,暂由我直管。”
莉莉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底下的人也没有异议——在教团里,圣女的权威仅次於首领。
“生產运营部。负责所有实物產品的生產、加工、仓储、物流。部长,巴尔克。”
巴尔克噌地站起来,用一种参加军事检阅的架势挺直了腰板。张阳给了他一个“请坐”的手势。
“市场开发部。负责產品销售、渠道拓展、客户维护、对外谈判、政策对接。部长由我暂兼。”
“技术研发部。负责新產品研发、配方优化、质量检测、成果转化。部长,格尔曼。”
角落里,乾瘦老头微微动了动身子。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投向他,带著不同程度的惊讶。禁术逃犯直接当部长?但没有人开口质疑。主管的决定是神諭——至少目前还是。
张阳转过身,在四个部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又写了几行字。
“每个部门实行目標责任制。下周一开始,所有部门提交本月工作计划。计划要细化到单周,每周一上午开调度会,匯报上周进度和本周安排。”
底下一片寂静。
“什么叫『工作计划』?”巴尔克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你下周打算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人,预算是多少,写清楚交上来,”张阳说话的速度没变,“不会写的来找我,我教你们写。从第二个周开始,自己写。”
巴尔克的表情像是在战场上遭遇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型武器。
但张阳没有给他消化时间。他把炭笔搁下,语气忽然沉了两分。
“今天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会有点长。你们想坐的坐著听,想站的站著听。但听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记住。”
他环顾一圈。
那双见过无数会议现场的眼睛,在这一刻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带著盲目的信任。这些是他的兵,是他的干部,是他在这个异世界第一批要带的人。
“我们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石壁间迴荡,“洁净之主的信眾。晨曦综合商社的成员。一群被外面所有人看作异端的人。”
“但我想让你们记住——洁净之主的净化,从来不是简单的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
“毁灭多简单。放一把火,烧了就是。但烧完之后呢?灰烬领还是灰烬领。土地还是贫瘠的,人还是饿著肚子的,外面的人还是看我们像过街老鼠。真正的净化,不是把旧的烧掉然后什么都不剩。真正的净化,是让腐朽的土壤里长出新的庄稼,让饿肚子的人能吃饱,让每一个追隨洁净之主的人——活得有尊严。”
他抬手,指向窗外。
“那块样板田,就是我们净化的第一步。”
“今天播种,半个月后出苗。苗长出来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有吃的。人有了吃的,就会有人来问——你们用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的土地能长庄稼,我们的不能?到那一天,我们不用出去传教,自然有人来找我们。”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阳收回手。
“所以不要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信仰没关係。种地就是净化。卖肥料就是传播主的恩典。让一亩地多打十斤粮食,比念十遍经有用。”
角落里的卢修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阳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老学究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套论述,但没关係。论述只是一个框架,框架里填充的事实才最有说服力。
样板田出苗那天,卢修斯会成为这套论述最坚定的支持者。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转变了——理论不能说服的人,事实能说服。
“第三件事,”张阳重新拿起炭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圈,“赛琳娜巡查使会在我们驻地观察三天。这三天里,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不问你不用主动搭话,她问你你就照实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看——因为我们確实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几句话他说得格外平静。
底下的教眾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认彼此的表情。以前他们碰见正教会的人,要么躲,要么抄傢伙。现在新主管告诉他们——不用躲,也不用打,让她看就是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张阳没有再多说。该宣布的都宣布了,剩下的事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巴尔克追上了他。
“主管——那个,工作计划——能不能麻烦您今晚给我写个样子?我照著学。”
“行。”
张阳应得乾脆。
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壮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准备走。
“巴尔克。”
“在!”
“昨天挖地辛苦了。”
巴尔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门牙。那个笑容跟他在战斗修士名册上“击杀数排名第三”的身份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但张阳觉得,像巴尔克这样的、商社里的这群憨憨,他们的笑容如果谱成曲,会比任何圣歌都好听。
都是淳朴的劳动人民——就像前世公司里的新实习生一样。
居然把这些人骗去搞暴力活动、危险实验,真不明白那些前任教团首领是怎么想的。
傍晚,张阳一个人坐在石室里。
样板田的播种完成了。组织架构宣布了。格尔曼带著两个人趁夜在老林子边缘翻了一天,確认了那片白骨只集中在东北角一小片区域,范围不大,但埋得很浅。这意味著当年埋骨的时候没人打算让它们在地下待太久——也许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也许是埋的人根本不在乎。
他在日程表上又添了一条。
第四天——向赛琳娜提交三天履职报告。
这是他主动提的提议。昨天赛琳娜说会驻留三天观察的时候,他反手就递了个方案:三天观察期满之后,他向巡查使提交一份书面履职报告,內容包括近期整改措施、安全自查结果、以及下阶段工作承诺。
赛琳娜当时的表情丰富得能直接拿去当表情包——她大概审过不下五十个异端组织的负责人,估计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过“写报告”这三个字。
但这对张阳来说只是常规操作。公对公,函对函,规矩摆在明面上。这样即便將来裁判所作出不利於自己的决定,他手上也有书面材料证明“我確实积极配合过调查”。
集团內的生存法则,说穿了就两句话:凡事有记录,凡事有依据。
他把炭笔搁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灰烬领的夜色沉了下来。远处老林子的树影在暗红色天光下看起来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还有一件事他暂时没对任何人提。
莉莉丝走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赛琳娜说裁判所人手紧张,为什么还专程派人来灰烬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不严谨,不严谨到他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说出口。
如果巡查使来灰烬领,不是因为光辉黎明教团的问题,而是因为灰烬领本身有某种东西,值得正教会关注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铺开一张羊皮纸。
窗外,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正透过树影,远远地注视著这扇亮著灯的窗户。
赛琳娜收紧了斗篷。她手里握著一枚银色的护符,护符表面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她的导师,裁判所大裁判长本人在临行前亲手交给她的。
“灰烬领有一个从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封印,”导师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的任务不是调查异端。查清楚那个封印有没有鬆动。”
“如果鬆了怎么办?”
“那就查清楚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在动它。”
护符在她掌心里又烫了一下。
远处的石室里,那个自称商社主管的异端首领还在灯下伏案写著什么。赛琳娜看了他很久,然后无声地退入了树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