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试生產(5700字大杯)(2/2)
他抬起头,看著艾琳娜,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不好意思的谢意。“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帮我解决了一个我纠结了很久的技术难点。”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父王以前老说我问的问题太蠢。”
“不蠢。”卢修斯把炭笔放回笔托,语气认真得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错误的教义引用,“好问题从来不需要懂专业。只需要从另一个方向看同一件事。”
改完之后他默念了一遍,点头。然后他抬头看了艾琳娜一眼,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极淡的、近乎不好意思的谢意。
“我没想到,”他说,“第一个看懂这版草稿的人,是王国的公主。”
艾琳娜耸了耸肩,把袖口上沾的炭粉拍掉。“在你们这公主又不包分配。”
当天下午,莉莉丝交班时把综合办的值班日誌交到她手里。
“明天上午你值第一班岗。”她翻开日誌,指著值班表上空著的那一栏,“值班期间负责接待来访、接听传讯、登记当天所有进出文件。有不会处理的来找我。”
艾琳娜接过值班日誌。封面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综合办值班守则》,第一条:“无论来访者身份,第一句话统一使用『您好,晨曦综合商社综合办公室』。”她看著这行字,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已经在灰烬领待了这些天,父王的信使大概已经把她的去向匯报上去了。她给父王的回信里只写了“我在灰烬领很安全,这里有人在做一些我认为值得观察的事”,那封信大概已经把王宫搅得天翻地覆。如果明天来的人是王都的侍从官、正教会的主教、或者別的什么穿著长袍表情严肃的人,她的標准接待用语是不是也是——
“我真的要说『您好,晨曦综合商社综合办公室』吗?”
莉莉丝平静地看著她。“你是综合办的见习文员。综合办的文员,就是这个开头。”
艾琳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值班日誌抱在怀里,用一种接受了某种不可逆命运的语气说:“我父王要是知道了会哭的。”
莉莉丝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父王会不会哭不知道,但你上次在田里插歪的那排麦子,巴尔克念叨了三天,那个是已经哭过的。”
艾琳娜把值班日誌翻开,拿起蘸水笔在值班人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刚学会的规范体,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在王宫签署文件时用的是花饰体签名,笔画绕三个圈,最后一个圈要甩出一个漂亮的尾鉤。规范体没有尾鉤,但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笔直。
“在灰烬领,你抄表格、写规范体、站值班岗,没有人会觉得你降低了身份。”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莉莉丝,只是把蘸水笔搁回笔托上,“我以前一直以为別人尊重我是因为我是公主。现在发现公主只是个被別人决定的身份——表格是你自己填的,那才是你自己的东西。”
她说完站起来拿著值班日誌走出办公室。莉莉丝看著她的背影,端著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不太確定这个公主能在灰烬领待多久——不是因为娇气,是因为灰烬领实在没什么东西配得上公主的身份。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公主不需要什么东西配得上她。她自己会找到。
傍晚收工前,巴尔克在生產车间门口扯著嗓子喊人帮他抬搅拌缸。哈坎和莫尔一人一头把缸抬到墙角,用铅板垫好底座。两个人忙完靠在原料袋上喘气。哈坎从腰间扯下水囊灌了一口。他的表情比前几天鬆动了很多——不是那种会写在脸上的鬆动,是扛东西时肩膀不再绷那么紧的那种。
莫尔注意到他看了一眼车间墙上贴的那三张纸,目光在“歪了重摆”那一条上多停了一会儿。
莫尔忽然开口:“你跟主管……那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后来找你单独谈过?”
哈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水囊塞好,说:“上次调度会之后,他问了我弟弟的名字。”
莫尔没有追问,只是把水囊也递给了他。哈坎接过去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还给莫尔。
“那是巴哈尔下葬之后第一次还有人提起他。我觉得巴哈尔要是还在,”他说,“他大概会比我更早学会写搅拌记录。”
莫尔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只递还回来的水囊按原样搁在了原料袋上。两个老战斗修士对著车间的铅板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哈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搅拌缸前,把沙漏翻了个面。沙粒开始往下漏,细而均匀,和他以前握剑时习惯的数秒节奏几乎一致。
张阳从车间回来时,在走廊里碰到了赛琳娜。她手里拿著一份刚写完的文件——是发往裁判所的周报草稿。按规定,巡查使驻外期间每七天需向裁判所提交一份外勤简报,概述近期观察和工作进展。她把草稿递给他。
“格式对不对?”
张阳从头翻到尾。格式標准,条理清楚,每一段开头都有概括性的导语,附件还標了页码。“完全符合公文格式。你以前学过?”
“看了你们综合办墙上那份《文件格式標准》。”
张阳把草稿还给她。一个巡查使用异端组织的文件格式標准写简报发回裁判所——这件事本身大概够上三次火刑。但他没有说出口。赛琳娜接过草稿,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文件卷好塞进传讯筒,走到窗边绑在了灰隼的脚爪上。灰隼振翅飞走,消失在灰烬领的暗红色天幕里。
赛琳娜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著灰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灰隼飞回裁判所之后,她的简报会被归档到哪个卷宗里?保守派有没有在盯著她的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並不担心这些——不是因为相信裁判所会公正处理,而是因为这份简报本身写得无可挑剔。
她把窗关上,转身往回走,路过综合办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艾琳娜正用蘸水笔在值班日誌上写观测记录,握笔的姿势已经比前几天规范了不少。赛琳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去。
深夜,张阳在石室里把“净化之壤”第一批试生產的数据整理归档,和之前的样板田观测记录、庇护文书副本叠在一起。他隨手翻开观测记录最早那一页——在配方b嫩芽出现之前,墨跡还很新。他忽然想起上一任主管,不,上一任首领。前一任搞过禁术实验,把苍银矿渣当武器材料,最后把自己和七个护法一起炸上了天。
格尔曼说那批矿渣是从后山探井挖出来的,总共不到三斤,大部分在爆炸中损耗了。四十一代留下的矿渣还剩多少?如果液態铅炉需要进一步升级、需要更多抗魔力测试样本,剩下的矿渣能不能用?够不够用?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想过——因为矿渣是违禁物,他的思维方式让他本能地將“违禁物”和“不应被纳入生產资源”划了等號。但封印波峰近在眼前,如果检验出矿渣可控、稳定且不可替代,把它纳入生產资源安排才是最优解。这和违禁不违禁无关——物资就是物资。
他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没有写结论,只画了一个问號,旁边標註:待与格尔曼核实剩余矿渣存量及安全性评估。若格尔曼確认矿渣稳定可控,且封印波峰进入橙色警戒、液態铅炉仍存在抗魔力缺口,则启动矿渣调用评估。做完这件事他才吹了油灯。
走廊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从综合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捏著蘸水笔。她走到公告板前。外面的火把还燃烧著,火光透过走廊的高窗照进来,照在张阳凌晨贴上去的试生產方案上。那些工整的炭笔字在灯光里泛著淡灰,和她在王宫档案室里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都不同——不是华丽的,不是威严的,但每一个工序编號都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她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暗红色天光微微亮了一度,铅铃在晨曦的微风中微微摇曳,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