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2/2)
摊主们蹲在自己的货后面,有的抽菸,有的打牌,有的什么都不干就蹲著,跟长在地上似的。
林耀东先走了一圈,没停。
阿標跟在后面,嘴没閒著。
“那个煤炉看著还行——”
“太旧了,炉膛裂了,烧不了多久。”
“那个铝锅呢?”
“底太薄,大火一烧就变形。”
阿標闭嘴了。
林耀东走到最里面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面前摆了一排锅碗瓢盆,比別家整齐,东西也乾净些。
一只煤炉,铸铁的,炉膛完整,炉圈没裂,底座有点歪但不影响用。
旁边一只大铝锅,厚底,能装二十碗粥。再旁边两只蒸屉,竹编的,边沿磨得发白但没散架。
“煤炉几多?”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
“五块。”
“锅呢?”
“三块半。”
“三块。”
“三块二。”
“三块。锅跟炉子一起拿。”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煤炉。
“八块。炉子五块锅三块,八块整,不散卖。”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翻过来看了看底。铸铁的,分量扎手。
底座那个歪是出厂就歪的,不是摔的,结构没问题。又拿指甲弹了弹铝锅,声音闷实,没有裂纹。
“蒸屉呢?”
“两块。”
“一块五。两只一块五。”
“一块八。”
“一块五。三样一起,九块五。”
老头的烟抽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甩掉。
“九块五就九块五。碗要不要?我这有一摞,搪瓷的,八个,一块钱。”
林耀东看了看那摞碗。搪瓷碗,白底蓝边,有几个掉了瓷露出黑铁胎。
“八个一块?”
“一块。”
“筷子呢?”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把竹筷,用橡皮筋捆著,数了数,十双。
“五毛。”
“好。”
林耀东从裤兜里掏钱。一张五块,一张两块,四张一块,五毛零钱。
十一块整。
煤炉、铝锅、蒸屉两只、搪瓷碗八个、竹筷十双。
老头把东西归拢,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根麻绳。
“绳子送你,自己捆。”
阿標蹲下来捆东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煤炉和锅绑在一起,蒸屉叠著,碗筷塞进锅里,整个一大坨,往肩上一扛。
“走得动?”
“废话。”
两个人往回走。
阿標扛著那坨傢伙什走在前面,肩膀一高一低,脚步倒稳。
林耀东走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剩下的钱——三十八减十一,二十七块。
煤球、米浆、虾米、酱油、花生油,头三天的料钱,够了。再往后,就得靠档口自己转起来。
西华路的骑楼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从柱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地上,打在阿標扛著的那堆锅碗上。
铝锅反了一下光,晃了林耀东一眼。
“东哥。”
“嗯。”
“你讲呢个档口,真赚得到钱?”
“你见过广州人不吃早餐的?”
阿標想了想,没想出来。
“那就得咗。”
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矮了。
骑楼的影子从街这边拉到街那边,把整条路都盖住。
远处有人在喊“收——衣服——落雨啦——”,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广州的天气就这样。喊落雨的时候不一定落,不喊的时候劈头盖脸就下来了。
阿標把东西放到天井里,锅碗碰在一起哐当响了一声。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摆正,铝锅搁上去试了试,大小刚好。
蒸屉叠上去,严丝合缝。碗摆一排,筷子插进搪瓷杯。
一个档口的全部家当,摊在天井的麻石板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一样东西。
不是锅碗瓢盆,不是煤球米浆。
是一个会拉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