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样品仓(2/2)
边缘有轻微毛刺。
弹簧尚可。
建议十个一小包,混色。
二十中包一箱。
外宾关注混色与弹簧。
写到这里,阿標眼睛都直了。
昨天他们还在文昌路口掛饭盒號码牌。
今天东哥已经把髮夹写成这样一张表。
同一只髮夹,在他眼里是几分钱的小玩意。
在东哥笔下,像突然有了户口。
第二项。
塑料香皂盒。
红盖白底、绿盖白底。
盖子开合不顺。
边缘毛刺明显。
建议修边,统一顏色批次。
外宾关注盖子与印图。
第三项。
搪瓷杯。
白底蓝边、牡丹图案、红字標语。
厂標需清晰。
杯口不得掉瓷。
建议十二只一內盒,外箱加草纸防碰。
黄科长看到这里,终於开口:
“十二只一內盒,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写?”
“杯子易碰。零散装一箱,碎了说不清。十二只一盒,好点数,也好垫纸。”
黄科长没说话。
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递给旁边两个干部。
胖干部小声道:
“这表是比原来清楚。”
瘦干部没立刻服。
“清楚是清楚,就是麻烦。”
林耀东抬头。
“麻烦在这里,总比麻烦在外宾手里好。”
仓库里又静了一下。
周启明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黑皮本。
“这句话,晚上开会我用一下。”
阿標差点笑出声。
林耀东也笑了。
“黄科长用得比我稳。”
…………
看完塑料小件,黄科长带他们往仓库深处走。
里面有一排藤器和竹编。
竹篮、藤筐、菜篮、带盖的小盒子。
阿標看见竹编,亲切多了。
这些东西文昌巷也有。
他家里就有一个破竹篮,装过菜,也装过煤球。
黄科长拿起一只小竹盒。
“外宾昨天问过这类东西。你怎么看?”
林耀东接过竹盒。
很轻。
盖子能合上,但缝不齐。
竹篾有毛刺,手一摸有点扎。
他想了想。
“能看,但要挑。”
“问题在哪?”
“尺寸不齐,毛刺,容易压坏,受潮会变形。”
瘦干部立刻说:
“那不就不能出口?”
“不是不能。要看卖给谁。”
黄科长眼睛一亮。
“什么意思?”
“如果卖给日用百货商,要求整齐、便宜、耐装箱。这个不一定合適。如果卖给喜欢手工感的客人,反而可能有兴趣。”
几个人都没说话。
手工感。
这个词他们没听过。
阿標也没听过。
他只觉得东哥讲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竹盒,好像忽然没那么土了。
黄科长慢慢问:
“你是说,毛病有时候也能变成特点?”
“不能把坏说成好。”林耀东说,“但手工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要和机器一样齐。要看外宾要的是便宜量大,还是新鲜特別。”
黄科长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这次是他自己记。
不是让宋建民记。
…………
从样品仓出来,天已经擦黑。
阿標推著自行车,半天没说话。
周启明以为他终於学会闭嘴了。
结果走到巷口,他憋不住了。
“东哥。”
“嗯。”
“原来货也分人啊?”
“当然。”
“街坊要便宜耐用,外宾要顏色、包装、能不能印图。有些还要手工感。”
阿標把“手工感”三个字念得很彆扭。
像嘴里含了颗没嚼碎的花生。
林耀东笑了一下。
“有进步。”
阿標立刻高兴。
“那我今天算不算没乱讲话?”
周启明在旁边说:
“算闭了半张嘴。”
阿標想反驳,想起自己那张小纸条,只能忍住。
回到文昌路口时,珍姐已经收档。
刘大头还没走,坐在门口等消息。
陈玉珍也在天井边缝布。
林国强竟然也回来了,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著那只新搪瓷杯。
他看见林耀东,没问赚了多少钱。
只问:
“那张纸,有用?”
林耀东知道他说的是证明。
“有用。进了样品仓。”
林国强点点头。
没夸。
只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別弄丟。”
说完,他进屋洗手。
阿標小声道:
“国强叔今日好威。”
陈玉珍瞪他一眼。
“吃饭未?”
阿標立刻说没吃。
刘大头在门口喊:
“我也没吃。”
陈玉珍骂了一句:
“你自己有铺!”
骑楼底下笑了一阵。
林耀东坐到小方桌边,把今天那张新表重新抄了一遍。
品名。
规格。
顏色。
问题。
包装建议。
外宾反馈。
他写到最后,停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字。
客人。
阿標凑过来。
“点解加这个?”
林耀东看著纸上那几行字。
“因为同一件货,卖给不同人,是不同生意。”
文昌路口的灯亮起来。
流花路那边,广交会还没散。
样品仓只是门边。
真正要学的,是怎么把一件货,放到对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