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返工筐(2/2)
以前在文昌路口记帐,写的是五分、三分、一毛。
现在写的是:
封口歪,二包。
纸卡偏,一包。
顏色错,一包。
疑似返工回线,三包。
他写得很慢。
但这次没写错。
宋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催他。
林耀东把返工筐搬到工作檯正中间。
不是放边上。
是正中间。
谁要拿,都绕不过它。
然后他拿了张纸,写了四个字,贴在筐沿上。
返工未检。
旁边又写一行:
谁放回线,谁签名。
许组长看见那行字,脸上有点掛不住。
“林同志,这样写,是不是太……”
“太难看?”
许组长没吭声。
林耀东看著他。
“货到外宾手里,再难看,就不是贴一张纸的事。”
许组长嘴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李科长在旁边抽出一支烟,刚要点,看了看桌上的髮夹袋,又把火柴放下了。
“以后返工筐,放我办公室门口。”
林耀东摇头。
“不能放远。”
李科长皱眉。
“为什么?”
“放远了,工人嫌麻烦。嫌麻烦,就会顺手塞回线。”
这话说得太直。
几个女工脸上都不好看。
林耀东却没有收。
“不是说谁坏。是人都会图省事。流程要防的,就是这一步省事。”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拿著一卷薄膜。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放工作檯旁边,但要单独隔开。返工品復检前,不能碰合格线。”
说完,她看了看桌上的三包问题样。
“幸亏拆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许组长的头更低。
…………
重新拆检,比第一次装箱慢得多。
阿標一开始还急。
后来反而不急了。
他看见每一包被拆开,被数过,被重新封好,忽然想起早上文昌路口洗碗。
草木灰搓一遍。
清水冲一遍。
热水烫一遍。
少一步,看著也像乾净。
可自己心里知道,不一样。
快到七点,第二箱才重新装到一半。
李科长看了看表,脸色很难看。
“这样下去,十天怎么交?”
没人答。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十天不是口號,是一只只髮夹、一张张纸卡、一包包透明袋。
林耀东拿起排產表,看了一遍。
“今晚不能赶完第二箱。”
李科长眼睛一瞪。
“不赶?”
“赶完也不稳。”
“不稳也得赶!”
这话一出,屋里又紧了。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退。
他把那三包返工回线的样品推到李科长面前。
“今天就是因为赶,才出了这三包。”
李科长气得脸颊抽了一下。
可这次,他没法反驳。
那三包就摆在桌上。
封口歪。
纸卡偏。
顏色错。
比任何话都硬。
方技术员说:
“今晚把第二箱拆检完,重新装到合格线。封箱明早做。灯下封口容易看错。”
李科长看她。
“你也这么讲?”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灯下薄膜反光,封口斜不斜,看不准。明早自然光下再封,稳一点。”
黄科长沉吟半晌。
“那就这么办。”
李科长憋了一口气。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行。”
阿標鬆了一口气。
可刚松到一半,楼道那头有人喊:
“黄科长!”
宋建民跑出去。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脸色不太对。
黄科长接过来一看,眉头压下去。
“怎么了?”李科长问。
黄科长把纸递给林耀东。
林耀东看了一眼。
是周启明从外贸公司传来的便条。
瘦高外宾明天上午改行程。
原本下午看首批抽样。
提前到上午九点。
阿標脑子嗡了一下。
上午九点。
现在第二箱还没封。
第一箱稳了。
第二箱刚拆。
林耀东把那张便条折好,放到帐本里。
车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科长才哑著嗓子问:
“还封不封?”
林耀东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车间灯又黄,风扇还在转,返工筐摆在工作檯正中间,像一只张著口的木桶。
他摇头。
“不封。”
李科长脸色一变。
林耀东接著说:
“今晚把第二箱拆检完,合格的重新摆好。明早六点开工,七点封箱,八点抽检,九点给外宾看。”
阿標听得头皮发麻。
“那要是来不及呢?”
林耀东看著那只返工筐。
“来不及,也比拿错的给人看强。”
黄科长慢慢点头。
“按他说的办。”
李科长看了林耀东一眼。
这一次,眼里没有刚开始那种刺。
只剩下烦。
还有一点不得不认的服气。
他转头吼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今晚把第二箱拆清楚!谁再碰返工筐,明天不用来了!”
车间一下动起来。
机器声、拆袋声、数数声,又重新响成一片。
阿標低头记帐。
写到最后一行时,手还是抖的。
第二箱未封。
明早九点外宾抽样。
他看著这两行字,忽然觉得那只返工筐,比外宾的计算器还嚇人。
因为计算器只会压价。
返工筐会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