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十八块(2/2)
让她去讲。
…………
中午,文昌巷都知道了。
不是六婶传的。
是陈玉珍自己传的。
她嘴上当然不会说“我仔厉害”。
她只是在缝纫社裁布的时候,很隨意地把那只信封拿出来,问旁边人:
“你帮我看看,这个章是不是外贸公司的?”
旁边女工一看,眼睛就直了。
“玉珍,你仔真拿外贸公司钱?”
陈玉珍装作不在意。
“什么拿不拿,劳务费而已。忙几日,才二十八。”
“才”字说得很轻。
但整个缝纫社都听见了。
二十八。
有人一个月才三十来块。
一个临时劳务,二十八。
还有章。
还有名字。
这事比外宾吃肠粉还实在。
等陈玉珍中午回家买肉时,巷口卖菜阿婆已经笑著问:
“玉珍,今晚加菜啊?”
陈玉珍板著脸。
“加什么菜?小孩子忙几日,瘦了,买点肉补补。”
嘴上说得轻。
手却指了指肉案上带点肥的那块。
“切半斤。”
顿了顿,又说:
“多一点也行。”
肉摊老板手起刀落。
“六两?”
陈玉珍想骂他手重。
可今天没骂。
“行。”
…………
晚上,林家饭桌上多了一碗肉。
不是很多。
但油星漂在菜心上,香味一下把整间屋子填满。
林国强回来时,先看桌上的肉。
再看林耀东。
“钱拿到了?”
“拿到了。”
“几多?”
“二十八。”
林国强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水从他少了半截食指的手上流过去。
他坐下后,陈玉珍把信封递给他。
“你看。”
林国强看得很慢。
外贸公司的章。
临时样品整理劳务。
林耀东。
二十八元。
他看完,把信封放回桌上。
没夸。
只说:
“乾净就好。”
林耀东点头。
“乾净。”
林国强夹了一块肉。
没有自己吃。
先放到林耀东碗里。
“多吃。”
陈玉珍立刻说:
“他自己不会夹?”
林国强不说话。
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没骂。
林耀东低头吃肉。
肉有点老。
盐也重。
但很香。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地吃一顿肉了。
阿標晚上跑来串门,闻见味道,站在门口不肯走。
陈玉珍看他一眼。
“吃过没有?”
阿標立刻说:
“吃过了。”
肚子却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玉珍黑著脸,去厨房拿了个碗。
“就一碗。”
阿標笑得牙都露出来。
“玉珍姨,你以后一定戴大金炼。”
陈玉珍手里的勺子差点敲他头上。
“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
饭后,林耀东把帐本翻开。
外贸劳务,二十八元。
已领。
阿標那边,五元。
剩二十三。
肉,八角六分。
他一项项记下。
陈玉珍在旁边看。
以前她嫌他记帐麻烦。
现在不吭声了。
林国强坐在门口抽菸,烟雾慢慢散在天井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
“后面还要去厂里?”
“要。首批十箱还没完。”
“小心点。”
“嗯。”
林国强又说:
“你现在碰的是外贸公司的事。钱能拿,规矩也要守。”
这话很少。
但准。
林耀东看了父亲一眼。
“知道。”
陈玉珍在旁边补:
“规矩守,钱也要问。”
林国强看她一眼。
陈玉珍理直气壮。
“我讲错?”
林国强没说话。
林耀东笑了。
这个家里,忽然有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钱。
是大家开始相信,这条路真能走。
…………
第二天,第三塑料厂重新开线。
返工筐还摆在工作檯中间。
“返工未检”四个字比昨天更醒目。
女工们已经不敢绕著它走。
许组长也不敢隨便催。
方技术员在纸卡边上多画了一道浅浅的定位线。
纸卡插进去,到线为止。
不深。
不浅。
阿標看见,立刻说:
“这下不会低了。”
李科长哼了一声。
“少讲,多数。”
阿標马上低头。
首批剩下八箱,要在三日內赶出来。
这不是小事。
但和前两天比,车间里的慌乱少了些。
每个人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分色的人只看顏色。
热封的人只看封口。
抽检的人只看数量和纸卡。
返工的人不准碰合格线。
流程一顺,速度反而快了。
到下午,第三箱封好。
第四箱封到一半。
李科长看著抽检表,脸色总算没那么黑。
“照这样,能赶上。”
宋建民刚要笑,外头门房有人跑进来。
“李科长,业务三科来人了。”
李科长抬头。
“谁?”
门房说:
“罗文斌同志。”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耀东也抬起头。
没一会儿,罗文斌走进车间。
白衬衫。
黑皮鞋。
手里夹著文件袋。
他先看了看工作檯,又看了看返工筐,最后目光落到林耀东身上。
“进度不错嘛。”
李科长问:
“罗同志来做什么?”
罗文斌笑了笑。
“黄科长忙,让我过来看看首批进度。”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顺便说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外宾那边,希望首批十箱里,再加两箱牙刷盒样。”
阿標一愣。
“牙刷盒?”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罗文斌手里的文件袋。
牙刷盒是第21章瘦高外宾圈出来的另一项。
但这几天,厂里所有力气都压在髮夹上。
现在突然加两箱牙刷盒。
不是加菜。
是加压。
李科长脸色直接沉了。
“现在加?谁答应的?”
罗文斌笑意不变。
“只是样,不是大货。外宾顺口提了一句,机会难得。”
林耀东看著他。
机会难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可有些机会,不是机会。
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