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產地(2/2)
因为她是厂里的人。
李科长沉默半晌,才说:
“可以。”
许组长鬆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不说清”。
不说清,出事全往组长身上压。
说清了,谁做哪班,谁復检,谁封箱,一眼能看。
罗文斌忽然问:
“那外贸公司呢?外箱上不写我们公司?”
黄科长也看向林耀东。
这个问题不能不问。
货是厂里做的。
但单是外贸公司接的。
外宾找回头,不能直接绕过外贸公司去找厂。
林耀东在第四行写:
exporter information separate sheet.
他写完,又自己翻成中文。
“外贸公司资料单独附。”
宋建民有点没听明白。
“不印在箱子上?”
“可以放在装箱文件里。正式合同、发票、装箱单都走外贸公司。外箱正面不要堆太多东西。”
罗文斌冷笑了一声。
“你倒替外贸公司想得周到。”
“不是替谁。”
林耀东看他。
“外箱是给物流和仓库看的,文件是给交易和结算看的。两个东西混在一起,出事就乱。”
这句话一出,黄科长手里的钢笔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卖肠粉的懂不懂英文的问题。
这是做过货的人才知道的麻烦。
箱子上写太多,谁都想把自己放上去。
厂想放厂名。
公司想放公司名。
地方想放地方。
可真正出了问题,最怕的就是每个名字都露在外面,谁都被绕过,谁都被牵进去。
清楚,不等於全写出去。
留底,不等於摆在正面。
黄科长终於开口:
“宋建民,照他说的整理一版。”
宋建民低头写。
零售纸卡:made in china。
外箱侧嘜:canton, china。
箱嘜小字:厂方编號、批次號。
装箱单:外贸公司信息、厂方编號、数量、箱號。
样品留档:p-01標准样、纸卡样、箱嘜样、批次记录。
一行行写下来,纸面忽然就有了样子。
不再只是“外箱写什么”。
而是这批髮夹从车间、外贸公司、外宾手里一路往外走,每一步都能找到位置。
阿標看得头髮麻。
他小声说:
“东哥,卖髮夹都这么麻烦?”
林耀东说:
“卖一把不麻烦。”
他看著那十只箱子。
“卖四十万把,就麻烦了。”
阿標不说话了。
四十万把。
这个数字再一次砸到他脑子里。
以前他只觉得多。
现在知道,多不是爽。
多是每一个小错都会变大。
…………
中午前,黄科长把初稿带回外贸公司。
髮夹两百箱大货,由黄科长和李科长按p-01留样標准继续推进。
林耀东只保留样品覆核和包装建议的位置。
这句话也被写进了记录。
不是口头说说。
是纸上落下了。
罗文斌看见那一行,脸色有点微妙。
他一直担心林耀东越过业务三科。
可这句话一写,林耀东反倒又退了一步。
不碰合同。
不碰报价。
不碰外贸公司的章。
只看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只看样”,现在谁也不好轻易拿掉。
黄科长走前,对林耀东说:
“下午你也去公司一趟。箱嘜这事,梁主任可能要听你说一遍。”
林耀东点头。
“可以。”
阿標凑过来。
“我也去?”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站直。
“我不乱讲话。”
黄科长想起昨晚阿標发现顏色比例错那一包,又看了一眼林耀东。
“你跟著。別说话,多看。”
阿標马上点头。
“知道。”
他嘴上答得稳,眼睛却亮了。
去外贸公司。
又能看见那张更大的桌子。
…………
下午两点,外贸公司样品仓。
宋建民刚把箱嘜初稿夹进文件夹,周启明就匆匆进来。
“黄科长。”
黄科长抬头。
“怎么?”
周启明手里拿著一张新便条。
“礼品店那个矮胖外宾,又问竹器了。”
林耀东停下翻帐本的手。
周启明说:
“他说上次看的竹盒、藤筐、水果篮,还想再看几套。最好有不同尺寸。”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竹篮那条线来了?”
他说完才想起黄科长说过別乱讲话,赶紧闭嘴。
黄科长没有骂他。
他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脑子里立刻浮起那几只小竹盒。
竹篾不齐。
边口有毛。
尺寸有差。
可矮胖外宾偏偏喜欢那个味道。
髮夹这边,开始走標准。
竹器那边,却不能照髮夹那套一板一眼地压。
塑料货怕不齐。
手工货怕太假。
他把帐本合上。
“竹器不能按髮夹这样做。”
黄科长问:
“怎么说?”
林耀东看向样品架上那只小竹盒。
“髮夹要一模一样。竹器要先分清,哪些不齐是毛病,哪些不齐是卖点。”
阿標听得一愣。
不齐还能是卖点?
外面太阳照进样品仓,落在竹篮边上。
竹篾的顏色深一块,浅一块。
边缘还有一点细毛。
以前看,是粗。
现在再看,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黄科长拿起便条,慢慢点头。
“这条线先报梁主任。竹器跟髮夹不一样,不能在仓库里一句话定死。”
林耀东没说话。
他知道,刚刚把髮夹这条线按成规矩,下一扇门又来了。
而且这次的门,不是越齐越好。
是要把“不齐”也变成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