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箱(2/2)
“两边都留,后面才对得上。”
李科长沉默半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抽不抽?”
阿標眼睛一下瞪大。
李科长给东哥递烟?
林耀东看了一眼,没接。
“不会。”
李科长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僵。
林耀东却伸手拿起桌上的抽检表。
“这个我接。”
李科长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你这后生仔,真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林耀东把抽检表夹进帐本。
“烟抽了没记录。表有。”
李科长没再说话。
他把那支烟叼到自己嘴上,又想起车间里不能点,最后还是夹在耳后。
…………
下午,十箱通过抽检的消息传回文昌路口。
比货车还快。
先是阿標跑回去喝水。
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被刘大头拦住。
“点样?洋人挑刺没?”
阿標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过了。”
刘大头眼睛一亮。
“什么过了?”
“十箱!”
阿標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十。
“十箱髮夹,洋人开箱抽,看箱嘜,看顏色,看纸卡,全过!”
凉茶铺门口一下围过来几个人。
六婶端著菜篮子,立刻问:
“十箱是多少?”
阿標想了想。
“一箱两千个,十箱两万个。”
“两万个髮夹?”
卖菜阿婆倒吸一口气。
“全广州的女仔都够夹啦。”
刘大头立刻纠正:
“你懂什么,卖去外头的。”
六婶更来劲。
“耀东真进外贸公司做事了?”
阿標刚要说“那当然”,又想起林耀东的交代。
不能乱讲。
他咳了一声。
“不是进公司,是样品协助。”
六婶一愣。
“咩叫样品协助?”
阿標也卡住了。
他知道这四个字重要。
可一时解释不清。
正好珍姐从档口后面出来,手里还沾著米浆。
“就是货要给洋人看,他帮忙看规矩。”
阿標立刻点头。
“对,就是这个。”
刘大头嘖了一声。
“卖肠粉卖到帮洋人看货,文昌路口也就他一个。”
陈玉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
她原本是去缝纫社送布样,听见这边热闹,脚步就慢了。
“又在讲什么?”
六婶一看见她,声音立刻高了。
“玉珍,你仔厉害啊!外贸公司的货都要他看!”
陈玉珍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货有什么厉害?別看错就好。”
话是这样说。
可她手里那块布,捏得比平时紧。
刘大头笑。
“你就装吧。”
陈玉珍瞪他。
“装什么?”
阿標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宋建民按正式记录另抄的一份副本,字跡有点歪,却能看清。
上面还有“p-01样品协助人员:林耀东”几个字。
阿標本来想拿回来给自己留著看。
结果陈玉珍一眼看见了。
“这是什么?”
阿標迟疑。
“副本。”
陈玉珍伸手拿过去。
她不懂英文。
但她看得懂林耀东三个字。
也看得懂外贸公司那几个字。
她盯著看了半天。
嘴上还是硬。
“字写得这么乱。”
可手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小心塞进布包里。
六婶笑得不行。
“你不是嫌乱?”
陈玉珍转身就走。
“我拿回去给他阿爸看看,免得他整天说仔不稳重。”
她走得快。
背影却比平时直。
…………
傍晚,林耀东回到文昌路口时,档口前比平时热闹。
有人不是来吃肠粉。
是来看他。
这让他有点头疼。
广州街坊最会把一件小事讲成大戏。
他刚坐下,刘大头就端来一碗凉茶。
“请你。”
林耀东看了一眼。
“这么好?”
“庆祝你十箱过关。”
“凉茶庆祝?”
“苦尽甘来嘛。”
阿標在旁边笑得差点喷水。
珍姐把一碟肠粉推过来。
“先吃。忙一天了。”
林耀东接过来,吃了一口。
米香淡淡的。
热气一上来,车间里的塑料味才像从鼻子里散出去一点。
陈玉珍从巷子里出来,把那张协助记录副本拍到桌上。
“这种纸,以后別乱塞人兜里。皱成这样。”
林耀东看了一眼。
“阿標拿的?”
阿標立刻缩脖子。
陈玉珍没理他,只问:
“这个样品协助,是不是正式工?”
“不是。”
“有工资?”
“一次一结,还没定。”
“那你忙什么?”
林耀东笑了一下。
“忙让以后有得结。”
陈玉珍皱眉。
这话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懂了“还没钱”。
“別白忙。”
“不会。”
陈玉珍又看他一会儿,最后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
“这张我先收著。回头你阿爸要看。”
林耀东没拦。
阿標在旁边小声说:
“东哥,你阿妈其实开心。”
林耀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苦得舌头髮麻。
“她开心都像骂人。”
刘大头在旁边接话:
“这叫广州阿妈。”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刚起,远处有人骑车过来。
车铃叮叮响。
是宋建民。
他骑得急,到档口前差点没剎住。
“林耀东!”
林耀东放下碗。
“怎么了?”
宋建民喘了两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便条。
“黄科长让我通知你。”
阿標一听黄科长,立刻站直。
宋建民说:
“明天上午,去外贸公司。”
林耀东接过便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梁主任要见你。
珍姐看不懂,却看出宋建民的神色不一般。
刘大头也不说笑了。
陈玉珍握著那张草稿,眉头慢慢皱起。
“梁主任是谁?”
宋建民说:
“我们公司主任。”
文昌路口一下安静了点。
林耀东看著那张便条。
十箱过关,只是第一步。
厂门开了一道缝。
外贸公司的门,现在才真正摆到面前。
他把便条折好,放进帐本里。
“知道了。”
远处流花路方向,车铃声一阵接一阵。
文昌路口的煤炉还亮著。
南风的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