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工味(2/2)
“但竹器如果每只编纹都死一样,顏色也死一样,外宾反而会觉得像机器货。”
麦师傅眼神动了一下。
林耀东说:
“礼品店那个外宾,不是来买便宜篮子的。他看的是手工感。”
周启明把“手工感”三个字记下来。
“怎么翻?”
林耀东想了想。
“handmade feel。”
周启明点点头。
“能用。”
麦师傅哼了一声。
“洋字讲得好听。手工就是手工,还要什么feel。”
可这次,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
林耀东知道,不能再往前压。
老师傅这类人,最怕外行拿几个新词来盖他几十年的手。
压急了,他不是不做。
是做出来也带著气。
带气的手艺,走不远。
林耀东换了个问法。
“麦师傅,假如你挑三只中號藤筐给外宾看,你会挑哪三只?”
麦师傅看他一眼。
“你不是懂?”
林耀东说:
“我懂外宾要看什么,不懂竹。”
这句话一出,麦师傅的脸色终於缓了一点。
他走到墙边,弯腰从一堆藤筐里挑了三只。
第一只,口圆,编纹密。
第二只,顏色浅,筐身高一点。
第三只,底稳,边口略宽。
他把三只摆到桌上。
“这只好看。”
点第一只。
“这只能装。”
点第二只。
“这只稳。”
点第三只。
阿標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三个筐不是三个差不多。
一个好看,一个能装,一个稳。
麦师傅又拿起一只没挑的。
“这只不行。口歪。”
再拿另一只。
“这只也不行。边口毛,扎手。”
林耀东看著桌上的六只筐。
三只可看。
三只不能看。
这就是竹器线的门。
不是把所有“不一样”都改掉。
是把“不一样”分成两类。
能卖的不同。
不能卖的毛病。
黄科长明显也听明白了。
“所以,外宾要看的,不是完全一样的中號藤筐,而是一个范围里的中號藤筐。”
麦师傅没接。
但没有反驳。
林耀东说:
“对。高度可以有范围。口径可以有范围。顏色可以有轻微差异。编纹不能断。毛刺不能扎手。底要稳。”
宋建民笔飞快地写。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这是不是標准?”
院子里静了一下。
標准。
这两个字,在塑料厂好用。
到了竹器社,就有点扎耳。
麦师傅的脸果然又沉了下来。
“我们做了几十年竹篮,还要你们写標准?”
黄科长赶紧说:
“不是这个意思。”
麦师傅把刀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
“你们外贸公司昨天说手工味,今天又要標准。到底是要手工,还是要標准?”
阿標心里一紧。
这话问到点上了。
要手工,就不能完全齐。
要出口,又不能完全没规矩。
这两头怎么放?
林耀东没有抢著答。
他看著那把竹刀。
刀口很亮。
不知道削过多少根竹篾。
“麦师傅,手工不是没规矩。”
林耀东说。
麦师傅看著他。
林耀东拿起那只边口有毛刺的筐。
“这个不能出口,不是因为它不像机器货,是因为扎手。”
又拿起顏色浅一点那只。
“这个可以给外宾看,不是因为它標准,是因为它好看,而且不影响用。”
麦师傅没说话。
林耀东说:
“外宾要的是手工味,不是粗糙。”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竹篾在风里轻轻响。
阿標忽然觉得,这话跟髮夹那边一样。
髮夹那边是:
差一点没关係,到外宾手里就变成整箱差一点。
竹器这边是:
不一样没关係,但粗糙不行。
两边不是一套规矩。
但都有规矩。
周启明低声把那句翻成英文记在本子上:
handmade, not rough.
麦师傅看著他写洋字,嘴角动了动。
“这句倒像人话。”
宋建民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
黄科长趁势问:
“那麦师傅,你看三套小样,多久能出?”
麦师傅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看林耀东,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只筐。
“小竹盒三套,藤筐三套,水果篮三套?”
“对。”
“不是大货?”
“不是。先给外宾看样。”
麦师傅转头喊了一声:
“阿昌!”
一个年轻师傅从后屋探头。
“师傅?”
“拿三套乾料出来。小竹盒用老竹,藤筐用中色,水果篮底要稳,不要贪轻。”
年轻师傅应声去了。
黄科长鬆了一口气。
林耀东却知道,这口气还不能松太早。
样能不能做出来是一回事。
做出来以后,外宾看不看得懂,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还需要一张说明卡。
告诉外宾:
每只略有差异。
这是手工编织。
不是残次。
可这话现在不能急著说。
先把师傅这关过了。
麦师傅忽然又看向林耀东。
“后生仔。”
“麦师傅。”
“你刚才说,高度可以有范围,口径可以有范围,顏色可以有差异,毛刺不能扎手。”
他说著,拿起那只中號藤筐,放到林耀东面前。
“听著都对。”
他冷著脸,眼神却亮。
“那你说,怎么个不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