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样品登记(2/2)
“你还真不乱收。”
“乱收容易,清出去难。”
林耀东说,“外贸公司那边更不能乱。”
宋建民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他太懂了。
仓库里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来的样品。
摆著占地方。
丟了怕追责。
留著又没人认。
最后越堆越多,谁都说不清。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比以前又多了一点认同。
不是因为他会说英文。
是因为他知道“不要乱”。
…………
下午,陈叔来了。
他没有马上拿东西。
先站在档口边看了一会儿。
林耀东看见他,起身。
“陈叔。”
陈叔摆摆手。
“我先看看你怎么弄。”
他是五金厂的老工人,和林国强一个车间多年,手上也有厚茧。
他看街坊拿来的那些东西,看得直皱眉。
“这把剪刀口都崩了,拿给外宾看,丟人。”
拿剪刀的强叔立刻不服。
“旧是旧,有歷史。”
陈叔冷笑。
“有歷史不等於好用。人家买回去剪不动布,骂谁?”
强叔被噎住。
林耀东看了陈叔一眼。
这就是懂工的人。
比他更知道什么叫东西能不能用。
陈叔又拿起那把旧铜锁。
开了两下。
卡住。
他摇头。
“这种也不行。开合不顺。”
阿標忍不住说:
“陈叔,你比东哥还狠。”
陈叔把铜锁放下。
“做东西,心不能虚。自己都知道不好,还想拿去糊弄別人?”
这句话一出来,小方桌边几个街坊都安静了。
林耀东没有多说。
他直接在白纸最上方写了三条。
来路不清,不收。
做不了量,不收。
用途说不清,不收。
写完,贴在小方桌前面。
阿標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小方桌像变了。
刚才还是街坊凑热闹的地方。
这三条一贴,像有了门。
谁进来,都要先看一眼。
六婶念了一遍。
“来路不清不收,做不了量不收,用途说不清不收。”
她嘖了一声。
“耀东,你这比街道办还严。”
林耀东说:
“外宾不会因为我们是街坊,就少问几句。”
刘大头在旁边点头。
“有道理。外宾连凉茶苦不苦都问。”
阿標看他。
“人家没问,是你自己端上去的。”
刘大头瞪他。
“你懂什么,那叫广州记忆。”
这四个字他已经学会了。
而且用得很顺。
…………
傍晚时,林国强下班回来。
他站在巷口,看见小方桌前围著人,脚步慢了下来。
陈玉珍也刚从缝纫社回来。
手里提著布袋。
夫妻俩隔著人群看了一眼。
陈玉珍皱眉。
“又围这么多人。”
林国强没说话。
他看见桌前贴著那三条规矩。
也看见林耀东低头写字。
那支外宾送的原子笔夹在帐本边上。
真正写的时候,用的却是普通铅笔。
林国强忽然问:
“他没乱收吧?”
陈玉珍看他一眼。
“你还怕他乱收?”
林国强没有回答。
他是老工人。
知道东西一旦从手里出去,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儿子现在做的事,他很多看不懂。
可那三条规矩,他看懂了。
来路。
数量。
用途。
这三样说不清,东西就不能出门。
这个道理,在五金厂也一样。
林国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陈玉珍跟上去。
“你去哪?”
“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厂里以前做过的小掛鉤。”
陈玉珍一愣。
“你也要给他拿?”
林国强没回头。
“先看。”
他的声音不大。
“不一定收。”
陈玉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爷俩,说话越来越像了。
…………
天快黑时,人终於散了一点。
蓝皮本里正式记下来的东西不多。
c类:刘大头凉茶铺。
待看:竹筲箕。
待看:五金小掛鉤。
其余都在白纸候选上,东西则让各家先带回去。
阿標累得趴在桌边。
“东哥,收东西比卖肠粉还累。”
珍姐从后面递给他一碗粥。
“你是嘴累。”
阿標接过粥,刚喝一口,就看见刘大头从凉茶铺里抱著一个小托盘出来。
托盘上不是大铝壶。
是一只粗瓷杯。
杯口厚,杯身矮,外面还印著三个红字:
癍痧茶。
刘大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个呢?”
林耀东抬头。
刘大头清了清嗓子。
“大铝壶不能做一百个,这个杯子总能做吧?”
阿標凑过去看。
“你不是说祖传的?”
“杯子又不是祖传。”刘大头瞪他,“我找街口陶瓷铺定的,二十只一批。”
林耀东拿起那只杯子。
杯身粗糙。
红字有点歪。
但够结实,也有记忆点。
刘大头盯著他。
“这个能不能卖给洋人?”
林耀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杯子上的癍痧茶三个字。
又想起外宾喝凉茶时皱成一团的脸。
凉茶本身不能出口。
可凉茶杯呢?
这东西,可能不是货。
也可能是另一扇门。
他把杯子放到蓝皮本旁边。
“明天再说。”
刘大头急了。
“又明天?”
林耀东合上本子。
“先查来路,再看能不能做量。”
阿標低头看那只杯子,忽然觉得,明天这事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