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收(2/2)
刘大头嘖了一声。
“我问到窑口再讲。”
最后,林耀东看向阿成。
“你的东西,新,齐,亮。可来路不写,数量不清,用途不明,联繫人也不全。”
他顿了一下。
“这种东西最不能碰。”
阿成脸黑了。
“凭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最像能赚钱。”
这句话一落,眾人都愣住。
林耀东继续说:
“越像能赚钱的东西,越要问清楚。旧杯旧罐,错了最多丟面子。你这种新件,一旦外宾看中,问多少、问哪个厂、问能不能做、问多久交,你答不上来,南风答不上来,外贸公司也答不上来。”
他指了指桌面。
“到时候丟的不是一只铁件,是整张桌子。”
阿標听得后背一热。
整张桌子。
这句话像是把南风那张小方桌一下託了起来。
它不只是放肠粉的桌子。
也不只是放街坊杂物的桌子。
这张桌子现在连著外贸公司,连著外宾,连著文昌路口所有想往外走的东西。
要是脏了,谁都別想乾净。
…………
阿成却不服。
“讲得好听。你就是不敢收。”
林耀东点头。
“对。”
阿成一怔。
林耀东说:
“我就是不敢收。”
他这话一出,周围反而更安静。
林耀东看著那些街坊。
“梁主任给我的位置,是看样,不是收货。黄科长让我帮忙,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不能碰,不是因为什么都敢接。”
他把那几只金属件往阿成面前轻轻一推。
“这个东西,今天不进南风本子。”
“以后呢?”
“以后你能写清厂名、来源、数量、用途、联繫人,再拿来。到时候该怎么登记,就怎么登记。”
阿成盯著他。
“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不是面子的事。”
林耀东声音很平。
“这是责任。”
阿成的脸彻底掛不住。
他猛地把金属件扫回布袋里。
有一只掉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阿標下意识想扶住桌上的搪瓷杯。
珍姐已经快一步伸手,把杯子挪开。
阿成一边收东西,一边冷笑。
“行。文昌路口这么大,不止你南风一张桌。”
他说完拎起布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以后拿东西来,也小心点。別给人写个什么待查,连街坊脸都查没了。”
这话扔下来,人群又嗡了一下。
阿成挤出去后,桌边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热闹的样品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茶。
苦味还留著。
…………
阿標憋了半天,终於骂出一句:
“什么人啊!”
林耀东没接。
他把蓝皮本重新打开。
翻到刚才那一页。
阿成那一行,已经写了一半。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状態:待查。
林耀东拿起笔,在“待查”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退回。
阿標看著那两个字。
“东哥,不撕掉?”
“不撕。”
“都不收了,还留著?”
“留著。”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以后有人问,为什么没收,要有记录。”
阿標一下明白了。
不收,也要记。
不是为了阿成。
是为了南风。
东西进来,要有记录。
东西出去,也要有记录。
哪怕没进门,也要让人知道它为什么没进。
这本蓝皮本,真的不是做样子的。
…………
街坊们慢慢散开。
有人继续买肠粉。
有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怀里收了收。
也有人主动凑过来问:
“耀东,那我这个要不要补写来路?”
林耀东点头。
“要。”
“我回去问清楚再来。”
“好。”
卖菜阿婆把三把小剪刀收回菜篮。
“我去问我侄仔厂名,下午再拿来。”
刘大头也把小陶罐抱回去,嘴里嘟囔:
“问窑口就问窑口,搞到我像偷罐一样。”
话不好听。
可他愿意回去问,就说明这规矩没白立。
六婶倒没拿走她的搪瓷杯。
她站在桌边,看了林耀东一会儿,忽然说:
“耀东,你刚才那样,容易得罪人。”
“知道。”
“知道还这样?”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现在得罪一个人,总比以后害一堆人好。”
六婶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搪瓷杯。
“我这个你还是写著啊。”
阿標差点笑出来。
“六婶,你不是怕被查?”
六婶瞪他。
“我这个来路清清楚楚,查咩查?我自己用了七八年,摔都摔不烂。”
她说著,又小心把杯子放回桌角。
这一次,放得很轻。
…………
快到收档时,周启明骑车路过。
他今天没带外宾,只是来送一张便条给黄科长,路过文昌路口,看见南风桌上摆著一堆东西,忍不住停了半分钟。
“你这里……真成样品摊了?”
阿標立刻纠正:
“不是摊,是先看。”
周启明笑了。
“可以啊,阿標都会分了。”
阿標得意了一下,又赶紧把蓝皮本往桌上一按。
“不过要写来路、数量、用途。”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眼神动了动。
“谁教你的?”
阿標刚想说“东哥”,林耀东已经把一碗粥推过去。
“吃不吃?”
周启明摆手。
“不了,赶著回公司。”
他刚要走,路口那边一辆自行车慢下来。
罗文斌骑在车上,白衬衫袖口卷著,车把上掛著一个文件袋。
他原本只是路过。
听见“样品”“来路”“外贸公司”几个字,脚下一踩剎车。
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罗文斌的目光落在南风那张小方桌上。
又落到蓝皮本上。
最后,看向林耀东。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