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最后一天(2/2)
可她没急著回答。
她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编,是在想——
怎么回答才能让温曼妮以后都不再问这类似问题,同时还能让她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手册,灰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把手册放在桌上,推到温曼妮面前。
“不懂,就不能现学现卖吗?”
温曼妮低头看去。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地面热试验设备操作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设备结构图、管路走向图、阀门编號、控制逻辑。密密麻麻的標註,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住了——其中一页的图纸,跟厂房里那台测试舱一模一样。
“整个容氏研究所一共有十几栋楼,你知道吧?”高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曼妮抬起眸,点点头。
“东区那边有档案室,有图书馆,还有很多技术资料。设备手册、设计文档、试验记录,堆了好几间屋子。”高澜看著她。
“这些手册你翻过了,就是你的。你不翻,它就在那儿落灰。”
温曼妮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我之前,居然都没想过。”
不是她没想过,是因为她不知道,东区那边的档案室是可以进的。
她又不是高澜,她不像她走到哪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零件哪里有问题,光靠眼睛就判断出来了。
这种魄力,確实是她目前,最应该掌握,切必须要掌握的方向。
高澜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画图。
温曼妮坐在对面,手里捧著那本手册,眼前的饭盒瞬间就不香了。
看著高澜低头画图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容氏这段时光,確实浪费了光阴。
容氏研究所有十几栋楼。设备手册一堆一堆的。她来了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每个人负责好自己范围內的东西就行了。
但高澜是那种,她可以不展示,不代表她不会得人,而她的底气,来自她擅长打破现有禁錮,超越自己。
温曼妮低下头,把那本手册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从零开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饭盒里的热气照得发亮,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高澜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是黄昏,晚霞铺满了整个天边,绚烂的彩云晕染出橘黄色暖调。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膀,脖子也有点酸,收拾了下桌面上的东西,將笔记本整理归位,椅子復原,这才关上了办公室的灯,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上铺著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有一盏檯灯,她轻轻一按,將屋子点亮。
墙角的脸盆加上掛著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盆,她从架子下面拿出了一块肥皂,和毛巾一起放进了盆里,转身进了浴室冲凉。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很快模糊了浴室里的镜子。
她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热水从肩膀浇下来,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好好洗个澡,放鬆一下。
窗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
傅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他仰著头,看著楼上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他没上去,没喊,没动。
就那么靠著车门站著。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指间擦亮,照出他半张脸,烟雾繚绕在路灯下散开,变成一缕淡淡的白色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灭了,昏黄的灯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高澜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睁著眼,她侧著身,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车子驶出了院子,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厂房里的灯就亮了。
孙主任来得最早。
他到的时候,整个厂房还是空的,只有那些冷灰色的设备蹲在晨光里,像一头头还没甦醒的巨兽。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把钥匙放在门卫的登记台上,沿著通道往里走。
测试舱静臥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倒映著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孙主任站在它面前,抬起头看了几秒。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收回目光,开始走动。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他走到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前,蹲下来,看了看管路接口。
密封圈在,螺丝没动过痕跡,一切都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阀体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接口——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厂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工人来了,技术员也来了。孙主任直起身,拿起手中的本子,转过身。
“孙主任,您来得真早。”年轻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著今天的排查清单。
“年纪大了,睡不著。”孙主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冷却水路旁路阀门联动测试。防热瓦安装架固定螺栓扭矩覆核。数据记录仪信號通道校验。
他的目光在这些字行上慢慢滑过去,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滑。他抬起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今天把这些系统全部过一遍,不能留死角。”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
技术员转身走了。孙主任站在原地,看著那张清单,看得很认真,像真的在核对每一项內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