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乡避祸(2/2)
李泽寧扶住妻子的肩膀,眼神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剖白心跡:“清芷,你听我说,下乡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咱俩出事,承霄就是反革命家属、黑五类崽子,要被迫跟咱们划清界线,无休无止写检查、写材料,被老师同学白眼、排挤、批斗。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受苦更可怕,更容易把一个孩子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留在北京,他没有户口、没有口粮、没有经济收入,最终的结局也是被街道发配下乡,他那时候的身份是反革命家属,还不如主动下乡,那样他的身份就是支援祖国建设的知识青年。”
沈清芷眼泪终於落下来,打在衣襟上:“真的没办法再周全一点吗?安排去东北也行啊,那边地广人稀,苦是苦,至少能吃饱……”
1975年,人心早已凉透。当年喊著“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建设祖国”的热血,早被日復一日的飢饿、劳累与歧视磨得乾乾净净。
谁都知道,下乡的去处,全看出身与门路:真正的高官子女,根本不用下乡,出路是参军提干、进机关单位,稳稳噹噹;稍次一等,去建设兵团、国营农场,有工资、管饱饭、偶尔能吃上肉;再往下,去大兴、顺义,近京城,父母能偷偷接济;有点门路的,往江浙、四川去,工分值钱,日子相对安稳;普通工人、教师家的孩子,多去东北,活不算最重,勉强能餬口;没人没关係的,发配陕北,吃不饱,但大多死不了;而像他们这样成分有问题、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只有一个去处——甘肃、寧夏、內蒙的苦寒之地,风沙大、水土差、口粮少,不保证死不了。
李泽寧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西北。他不敢想,那个在书堆里长大、连煤炉都不会生的少年,能不能在戈壁荒滩上坚持下去。
“咱们还有多少钱?”李泽寧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转入最现实的盘算。
沈清芷抹掉眼泪,声音哽咽:“现金三千多,粮票四百多斤。”
他们是海归博士,刚回国那两年,两人每月工资加补贴、侨匯券,能拿到近五百块,在当时是顶格的收入。可惜好日子只维持到1967年,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浪潮袭来,他们首当其衝,若不是总理暗中庇护,早已家破人亡。工资一降再降,变成每月一百多,积蓄一点点耗在打点与度日上,这点钱与票证,已是全部家当。
“准备一下吧。”李泽寧哑声吩咐,“把我那几套半新的衣服也给承霄带上,他个子长得快,明年差不多就能穿了,钱给他拿三千,粮票给三百斤。”
“给他买点饼乾、罐头路上吃吗?”沈清芷问。
“不用。”李泽寧抬手制止,眼神坚定,“等他回来,我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办。”说罢,他起身走进书房,背影透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书桌陈旧,抽屉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学术期刊与外文书籍,只剩下几支笔、一本红皮语录,还有几件捨不得丟的旧物。他摸出一支派克钢笔,笔身鋥亮,是回国前导师史密斯教授送给他的。
又拿出一对欧米茄腕錶,錶盘温润,是当年他与沈清芷的定情信物,曾是他们最珍视的念想。
这些年,家早已被抄过数次。他的西装、皮鞋、领带,妻子的化妆品、首饰、旗袍,刚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照相机,但凡带点“资產阶级情调”的东西,全被抄走、砸毁、没收。能留下的,只有这几样藏在隱秘处的物件,是他们与过往岁月唯一的牵连。
李泽寧指尖轻轻抚过两块腕錶,金属冰凉,心底翻涌著酸涩、愧疚与无力,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书房门轻响,沈清芷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条红宝石吊坠项炼,鸽血红的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微光,是她的陪嫁,是娘家留给她最贵重的念想。
“把这个也让承霄带走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嘆息。
李泽寧抬头,看见妻子眼底的泪光与决绝。他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沈清芷靠在他肩头,无声落泪。当年一腔赤诚,放弃海外优渥生活,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以为能用所学治病救人、报效国家,谁知半生风雨,落得这般境地。
李泽寧紧紧抱著她,一遍遍地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