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真(2/2)
她从小在报社大院长大,读书写字,温和单纯,从不知道,连一口吃的,都要这样藏著、掖著、小心翼翼。
李承霄见她失落,语气放软了些:
“路上你可以吃,到了地方,听我的,別乱拿出来。真要分,也只能一点点、偷偷给,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
沐婉轻轻点头,声音小小的,带著一丝后怕:
“……我知道了。”
火车轰隆隆向西开去,穿过平原,驶向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驶向他们最终的落脚点——陕西省延安地区甘泉县下寺湾公社閆家沟村。
这几天,李承霄特意拜访了好几家有知青在陕北的人家。
黄土高原、山沟沟、缺水、风沙大、地广人稀、穷、脏、交通不便、欺生、打架……这就是他打听到的全部实情。
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不少。
別的都能忍,缺水是真的难办。
他看了一眼正没心没肺吃著罐头的沐婉,心里轻轻一沉。
真不知道,这姑娘到了閆家沟,该怎么活。
李承霄忽然开口:“沐婉,一个月不洗澡,你能接受吗?”
“什么?”沐婉眨巴著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他没再重复。
没听清楚就算了,眼见为实,到了地方,她自然会知道是什么光景。
其实李承霄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
有人跟他说,广东那边,为了躲下乡、躲批斗,这几年逃去香港的,少说也有十万人了。
香港政府实行抵垒政策,偷渡者只要成功跑到市区,就算“抵垒”,直接给合法身份、发身份证;只有在边境被抓,才会被遣返。
李承霄心动过。
因为他的姥姥、姥爷,还有小姨,都在香港。
可转念一想,便熄了念头。
没有介绍信,出北京到河北都算盲流、算偷渡,更別说千里迢迢去香港。
1965年,他跟著父母从美国经香港返回北京,在香港停留时,见过姥姥姥爷和小姨沈清兰。
那时沈清兰曾苦劝姐姐姐夫留在香港,说国內风浪大,怕他们回去活不下去。
父亲却很坚定:“我们是靠学问吃饭的,只要好好做事,总能活下去。”
小姨没再劝。
有些路,人不自己撞一次,是不会回头的。
她只是默默去新华社香港分社帮他们办好了归国手续,一路送到罗湖桥头。
李承霄至今还记得,小姨站在桥头,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