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別嚇著我娘(2/2)
他手里有钱,可生存的本事却差得远,不认得能吃的野菜,也不会醃咸菜酸菜,王桂香这个盟友,他必须牢牢稳住。
简单收拾妥当,晒穀场上的批斗会,准时开始了。
张守田坐在土台正中,先捧著报纸念了大段政策,调子压得低沉肃穆,无非是清查歷史问题、狠抓阶级队伍。等念完,他朝旁边冷冷一挥手,民兵连长便带著两个年轻民兵,將娘俩押上了台。
前头站著的是快六十岁的张氏,头髮花白凌乱,自始至终垂著头,眉眼低垂,一言不发,像一截被风霜打僵的枯木。无数次批斗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气力,只麻木地等著这场羞辱结束,好安安稳稳回家。
她身后是王桂香,脸色灰败,眼神浑浊迟钝,连一丝爭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守田一拍桌沿,厉声呵斥,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男人是国民党旧军人,歷史不清,属阶级异己分子!你身为家属,长期隱瞒不报,性质恶劣!”
没有申辩,没有哭喊,更没有人提那句说了无数次、却从无人肯信的话——她男人是打日本人死在战场上的。
张氏依旧垂著眼,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王桂香只是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將母亲护在身后,声音干哑平静,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哀求:
“別嚇著我娘,她年纪大了。要批就批我,怎么处置都行,別为难她。”
民兵连长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往旁一扯,几下推搡,力道不重,却足够伤人,足够羞辱。王桂香踉蹌著被拉开,既没哭,也没闹,更没再提半个字关於抗日的话——那话说了千遍万遍,没人听,没人信,多说一句,只会罪加一等。
她就那样僵著身子,任由人拉扯,目光死死黏在母亲身上,反反覆覆,只念著一句:
“別碰我娘……批我就行……”
台上口號此起彼伏,张氏始终低著头,仿佛早已认命。
批与不批,罪与无罪,辩与不辩,早就没了意义。
熬过去,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却静得可怕。
都是一个村里住了一辈子的乡亲,谁不知道这家男人早年间死在抗日战场,丟下孤儿寡母苦熬了几十年?可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吱声,连私下交头接耳都不敢,一个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盯著地上的尘土。
口號是干部们带头喊的,乡亲们大多只张嘴不出声,或是有气无力地附和几句,应付了事。
没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没有人衝上去打骂,更没有人真的恨这对苦命的娘俩。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得。
有相熟的乡亲,眼角偷偷往台上瞟,看著老太太木然垂首,看著王桂香被推来搡去,只一遍遍护著母亲,心里揪得发疼,却只能慌忙扭过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整个晒穀场,只剩下村干部的呵斥、民兵的拉扯,和一片沉得喘不过气的沉默。
乡亲们不闹,不骂,不起鬨,
他们用最无声的沉默,陪著这娘俩,一点点熬完这场漫长的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