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走不了的人(2/2)
半晌,张涛实在熬不住这死一样的沉闷,訕訕笑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桂英姐,文件咱也听明白了,差不多就得了。好不容易歇会儿,咱聊点別的唄?”
张桂英立刻横了他一眼,声音刻意拔高:“这是政治学习,要严肃!別吊儿郎当的。”
可话一落,那道被憋住的口子就像被彻底捅开,谁也拦不住了。
有人先扯起工分,抱怨閆家沟的工分不值钱,累死累活一天,换不回一口细粮;又有人接上话,念叨起过年家里寄来的东西,就著酸菜吃一顿饺子,都跟过年一样稀罕;聊著聊著,不知是谁先轻轻嘆了一句,话题毫无意外地,一下子拐到了回城上。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一潭死水。
“八年了……我来这儿都八年了,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话音一落,刚才还嘰嘰喳喳、勉强撑著热闹的窑洞,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有人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神空得没有一点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用来麻痹自己的热闹,被这看不见摸不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一下子浇得透心凉。
李承霄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他压根没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討论,一直缩在后面,安安静静陪著沐婉,偷偷跟她勾著手指,挠著她的掌心,一点点暖意,只在两人之间流转。別人的绝望,是別人的,他不沾,也不搅。
张桂英看著眼前一张张麻木、疲惫、又带著委屈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眾人默默站起身,一个个低著头往外走。没人说话,没人抱怨,连脚步声都轻得像影子。
这就是他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政治学习——从一本正经念文件开始,最后,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回不去家、看不到头的绝望里。
正月初七,按村里的老规矩,算是正式开工了。
天刚蒙蒙亮,还带著凌晨的寒气,生產队长就在队部的院子里喊上工。知青们揉著惺忪的睡眼,从各自的土屋里出来,一个个还带著年里没散尽的懒劲,心里都在犯嘀咕:这大冷天的,地都冻得硬邦邦,地里能有什么活可干?
生產队长站在麦秸垛旁,手里捏著个小本子,慢悠悠地分派活计:
“男的,去村西头麦地刨冻土、疏鬆地边,把去年的麦茬翻一翻,算是给地醒醒劲。”
“女的,在家门口搓草绳、编草袋,攒著开春捆庄稼用。”
“剩下几个,去牲口屋铡草、垫牛圈,把粪堆归拢归拢。”
全是轻活、慢活、冻不著也累不著的活。
没有抢收抢种时的急吼吼,没有大夏天里的汗流浹背,更没有非干不可的紧迫性。说白了,就是人不能閒著,队里得有个“开工”的样子,给上面看,也给村里人看。
这时候天寒地冻,种子没下,青苗没长,土地还沉睡著,真有力气也没处使。所谓开工,不过是走个形式,给这个总算熬过去的年,画上一个勉强的句號。
一群人散在地里、村口,动作慢悠悠的,手里的活干得松松垮垮,嘴里却没閒著,还在嘮著年里那点仅有的甜头:谁家吃了一顿白面,谁家收到家里寄来的点心、肥皂、布匹,谁又偷偷托人打听,今年有没有回城的风声……
王德厚远远站著看著,也不催,只叼著菸袋锅子,慢悠悠吐了口烟,嘆气:
“初七开工,不过是给心收收劲,真要忙,还得等惊蛰地气通。”
在李承霄看来,不管干什么,都比开那让人窒息的学习会强。
也不知道李铁牛是不是故意的,头一天正式上工,李承霄就和他分到了一组,派去积肥、归拢粪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