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饿糊涂了(2/2)
他知道,扛著扛著,人就真的扛没了。
这份清醒,才是他甘愿拋下尊严的真正原因。
不是软弱,是求生。
当天晚上的政治夜校,林建华站在台上,手里捏著个小本本,声音冷冰冰地念:
“这几天,有社员反映,李承霄同志在村里四处走动,到贫下中农家里討要酸菜。春耕大忙时节,別人都在地里流汗苦干,他却在村里串门游荡——这叫什么?这叫脱离劳动,脱离群眾!”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全然不理,继续拔高声音:
“我们有些知青同志,从城市来,带著城里的生活习气,带著资產阶级的享乐思想。刚来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时间一长,饿上两天,扛不住了——就露出本相!就满村要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问问老知青,他们刚来的时候饿不饿?他们也饿!可他们怎么扛过来的?靠什么?靠无產阶级的韧性!靠对贫下中农的感情!靠相信组织、相信集体!”
“可你李承霄呢?你扛不住!你吃饱过几天,就忘了本!就觉得自己不该挨饿!就觉得贫下中农天生该给你吃的!”
他“啪”一声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
“李承霄,这几天你的表现很成问题!春耕大忙,你不好好上工,满村转悠搞『物资串连』,到贫下中农家里討吃要喝,这是什么行为?第一,破坏春耕生產秩序!第二,腐蚀贫下中农!第三,资產阶级享乐思想作祟!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饿两天就忘了本!”
底下人听著,心里暗暗犯嘀咕——饿了两天就叫忘本,那“本”到底是什么?是天生就该饿著?
李承霄缓缓站起身,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我检討,我一定改。谁家能匀口吃的,我给钱。”
林建华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盯著李承霄,盯了足足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被气到极致的冷笑。
“行,你不是问谁家有吃的吗?我替你问。”
他转过身,对著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提高了音量:
“各位社员同志们,你们都听见了?李承霄同志问,谁家有吃的,匀他一点儿,他给钱。”
全场死寂,没人敢吭声。
林建华等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没人吭声。那我再说一句——”
他转回身,目光死死锁在李承霄身上,一字一顿:
“今天谁要是私下给他一口吃的,明天我就请谁来开会。不是请他当客人,是请他上台,好好讲讲——讲讲他怎么『帮助』一个拒不接受批判、当场顶风作案的知青。”
“帮助”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咬著冰。
隨即他又扫了一圈台下,声音放缓,却更冷、更狠:
“大家都不容易,谁家那点粮食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但你要真有余粮,真想帮人,行——你拿到会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给。咱们集体討论討论,这粮该不该给,这人该不该帮。”
他再看向李承霄,语气冷得刺骨:
“私下给?私下卖?那叫什么?那叫——拉拢腐蚀干部,叫对抗组织,叫破坏运动。你李承霄扛得住,你问问別人,扛不扛得住?”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散会。”
人潮很快散乾净。
李承霄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
饿糊涂了。
这他妈是彻头彻尾的昏招,一句话,亲手把自己最后一条活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