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等(2/2)
“承霄,你好像……很喜欢这份工作?”
李承霄的笔尖微微一顿。
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些:
“可能是……太久没摸书本了。”
张晶晶愣了一下。
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轻轻贴著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承霄,你心里,还愿意读书吗?”
李承霄放下笔,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眼底没有半分试探,全是认真。
他望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人这一辈子,肯定要多读书。有了文化,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样,想问题也透亮。”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只是现在这情况,顾不上那些。先把日子过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再说別的。”
张晶晶没说话,只是安静听著。
李承霄继续轻声说:“等以后吧,要是政策允许了,我还是想多看点书。人有文化,才能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將来遇上事,也知道该怎么想、怎么办。”
他看向她,轻轻笑了笑:
“咱俩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等將来孩子读书,我还能亲自教他,不用求別人。”
张晶晶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暖烘烘的,带著烟火气,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忽然飞走。
“承霄,”她声音轻轻却坚定,“以后你想读书,咱就读书。我支持你,怎么都支持。”
他看著她眼睛,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暖意,有说不清的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行。等以后,咱俩一块儿读。”
张晶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欞,洒在那堆厚厚的作业本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又温柔。
李承霄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
写著写著,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沐婉。
不知道她在大学里还好吗,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
如果……如果真能恢復高考,凭他的底子,北大、清华,未必不敢想。
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快得抓不住。
他没说出口,一个字都没吐。
只是握著笔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虫鸣一声声响起,夜越来越深。
等李承霄把最后一本作业批完,合上本子,靠在炕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屋里明明暗暗。
身旁,张晶晶已经睡著了。
她侧躺著,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腿上,睡得安稳。
他低头看著她,心里忽然翻涌著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心里算帐。
算怎么种菜,怎么养兔,怎么攒钱,怎么在村里站稳脚跟,怎么让人心服口服。算来算去,最后才发现,最会算、算得最准的,是他老丈人——张守田。
把他弄到学校当代课老师,表面是队里缺教书先生,实际上,是在给他铺路。
让全村人都看看,他李承霄不是只会打架、只会爭水的愣头青,他还能坐下来教书,能识文断字,能教孩子。
能武能文,这样的人,將来接张守田的班,当村里的领头人,谁还能挑出理?
张守田那句“往后队里的事,你多上心”,不是客气,是交底。
爭水那天,老丈人站在村口等他回来,那点藏在皱纹里、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想起丈母娘李翠莲。
骂他是真骂,半点不留情面,可护著他,也是真护。那天在院门口叉著腰,把那些嚼舌根、说他閒话的人懟得哑口无言,回来又悄悄拉著他,轻声说:
“承霄,別往心里去,妈给你撑腰。
他低头,凝视著熟睡的张晶晶。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好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得怕惊醒她。
考大学,他想不想?
想。
做梦都想。
可张晶晶现在挺著大肚子,怎么考?
要考,就等她生完孩子一起考。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话,绝对不能由他先说。
他要是先提想考大学,张守田一家人都会多想。
不能说。
得等。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等身子养回来,等哪天她自己忽然开口,笑著说:
“承霄,要不……咱们一起考大学吧?”
只有到那时候,他才能点头,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奔前程。
李承霄轻轻吹灭煤油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淡淡的月光。
他小心翼翼躺下,伸手把张晶晶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李承霄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院子里。
圈里的几只兔子窸窸窣窣啃著草,动静轻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於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