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朋友(1/2)
张晶晶的信是周六收到的,夹在一摞书里,被宿舍同学从系办捎了回来。
同学把一叠课本往他桌上一放,隨口提了句:“李承霄,你家信,系办堆了好几天了。”
他正低头翻著地质系的专业书,指尖一顿,抬眼时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牛皮信封上。
信封上的字跡是张晶晶的手笔。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李承霄捏著信封,看了足足好几秒,指腹反覆摩挲著边缘被风吹得发毛的纸角,才慢慢拆开。
信不长,就两页纸,字跡密密麻麻。她说陕西的学校挺好,宿舍八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挤是挤了点,却热闹得很,夜里总有人说悄悄话,倒也不孤单。食堂的饭比想像中好,白面馒头管够,菜虽简单,却不用自己蹲在灶前生火做饭,每月发的饭票省著点用,够吃一整月。她分在了中文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古汉语、现代文、文学史轮番来,每天抱著书本背得头昏脑涨,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全是诗词句子。
前面的字都写得坦然,唯有最后几行,字跡忽然缩得很小,墨色也浅了些,像是握著笔犹豫了很久,反覆涂改又划掉,才终於落定:
旦旦挺好的,软乎乎的,就是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妈说,等你回来教他。
你……还好吗?
短短一句,藏了万千未说出口的牵掛。
李承霄把信轻轻折好,叠成原来的模样,压在了枕头底下。棉絮微凉,那封信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晚上借著昏黄的电灯,一字一句,再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
然后他拿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
晶晶:
信收到了。
我也到燕大了,一切安好。宿舍四个人,空间比你们宽敞些,上下铺之间还能放得下一张书桌。食堂的饭还行,比想像中好,菜色简单,却也够吃。
地质系的课排得很满,从早到晚都是课堂与野外实习的內容,没太多空閒时间。但忙点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別的,脑子一空下来,反而更难熬。
你那边天冷,陕北的冬天比北京长,开春也晚,记得多穿点,別只要好看冻著自己。好好吃饭,別省那点饭票,身体要紧。我这边学校补贴够用,每月还有补助,不用惦记。
你好好念书,別担心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一切都顺。
承霄
信写得很短,不到一页纸。他把信折得整整齐齐,装进新的信封,认认真真写上地址,第二天一早,便赶在上课前跑去校门口的邮局寄了出去。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菸,点燃一根。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街道。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菸蒂掐灭在墙角的灰堆里,转身往学校走。
地质系的课排得真的很满,满到没时间发呆,没时间回头看,没时间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挺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挺好。
没有课的时候,他不愿待在宿舍,总会一个人出去转转。脚步不受控制,七拐八绕,竟走到809医院的家属院门口。越往前走,越觉得脚步沉重,像灌了铅,胸口闷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父母工作、生活、最后离开的地方。红砖墙还在,梧桐树还在,门口的传达室还坐著熟悉的大爷。
他就站在巷子口,不敢往前迈一步,也捨不得转身离开。
“承霄,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又惊讶。李承霄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是母亲生前医院的同事,王阿姨。
“承霄,不认识王阿姨了?”女人走近,眼神里带著心疼与惋惜。
李承霄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认识又怎么样?能说什么?说自己的母亲当年有多温柔,医术有多好,全院上下谁不称讚?说父亲一辈子钻研学术,老实本分,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说他亲手弄丟了父母一生的心血,连家都守不住?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李承霄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快步走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奔跑。他跑出好远,一直跑到街边的红墙下,才撑著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裂般地疼,疼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就这么颓然坐到路边的石阶上,背靠著冰冷的砖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他一边哭,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混著泪水,模糊了整张脸。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愧疚、无助、思念,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汹涌而出。
“李承霄,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承霄慌忙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泪,抬头一看,是陈平和唐宋。
陈平穿著一身笔挺的衣服,神色著急,唐宋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尾上。
“没事。”李承霄声音沙哑,偏过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陈平多少知道李承霄家里的事,他没多问,上前一步,一把拉起他,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语气乾脆:“走,喝酒去,我明天就走了,今天哥几个聚一场。”
李承霄没力气拒绝,也没心思拒绝,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著两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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