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口(2/2)
因为电话那头的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前两天接到催收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再缓几天,下个月我一定还。只不过上次是自己对別人说,这次换成了別人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自言自语地念叨著:
“我晓得欠钱不好,我也不想欠。我老汉儿在屋头生病,我妹儿还在上学,我也是没得法子了才借的钱……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快要找到工作了……”
“好。”陆简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下个月十五號之前,我一定还。一定。”
“好。下个月十五號。”
陆简掛断了电话。
他看著屏幕上的李鸣,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承诺下月十五號还款。
打完这行字,他摘下了耳机。
中午十二点,刘姐敲了敲他的挡板:“陆简,吃饭咯。楼下有食堂,也可以去外面吃。附近有个巷子,里面有个麵馆,杂酱面巴適得很。”
“谢谢刘姐,我自己带了。”
陆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昨天晚上做的,青椒炒肉盖饭,肉不多,青椒切得粗一块细一块。他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吃。
饭盒里的菜已经有些软了,青椒的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他吃了一口,有点咸。他做饭的手艺一直不太好,每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周迟端著个外卖盒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周迟,咱们上周面试时候见过,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是一份回锅肉盖饭,蒜苗切得大段大段的,油汪汪的,看著就比陆简的香。
陆简记得他,面试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穿著件polo衫,说自己干过两年催收。
“陆简。”陆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周迟说著,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在盒饭里翻了翻,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你今天上午打了几个?”
“大概……三十多个,大部分没接。”
“正常的,头一天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你以前在银行做信贷的?”
“对。中联银行。”
“好单位啊,咋个不干了呢?”
陆简没有马上回答,扒了两口饭,才缓缓开口:“出了点事。”
周迟也没有追问,一边嚼著回锅肉,一边说:“这儿坐著的,谁还不是出了点事。”
陆简抬起头。
“看到那个刘姐没得?她以前是中匯银行的,干了十年,去年裁员被砍下来了。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姓郑,以前是吴商银行的,银行都倒闭了。”周迟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就是上午在电话里说“法院见就法院见”的那个,“还有那个小吴,他倒不是银行出来的,是宜达普惠的,搞小额信贷的。公司爆雷了,工资都没结清,就来这儿了。”
陆简看了一眼刘姐。她正端著保温杯喝水,眼镜推到了额头上面,对著电脑屏幕眯著眼睛看。
十年银行,十年。
他想起自己三年银行,背了一口锅就走了。
“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心想来干催收的?谁还不是先糊个口。”周迟把最后一块回锅肉扒进嘴里。
陆简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青椒炒肉盖饭。
太咸了,齁得慌。
下午一点半,陆简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已经翻了好几页,打了多少电话他不记得了,接通的没几个,接通的里面愿意说两句话的更少。他看了一眼“有效通话”统计:三。
“你別急。”周迟的声音从他右边传来。
陆简扭头看过去,周迟正把耳机摘下来举在手里,衝著他扬了扬下巴,“头一个月都这样。当初我头一个月,提成才拿了八百块,还不如送外卖呢。”
“后来呢?”
“第二个月就好了,直接干了一万二。”周迟呲了呲牙,“这玩意儿没啥技巧,就是熬,脸皮熬厚了,钱就来了。”
陆简点了点头,滑鼠往下滑,点开一个名字,照著號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陆简在后面標註“號码空號”,继续拨打下一个。
电话通了,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哪个?”
“您好,请问是张建民先生吗?”
“张建民是我儿子。你是哪个?找他啥事?”
陆简瞟了一眼话术模板,上面写著:遇到第三方代接,不得透露债务信息,只说“私人事务,请转告回电”。
“阿姨,我是银行方面的,找张建民先生有点事,方便让他接下电话吗?”
“银行?他在外头打工,我也找不到他。你有啥子事,你跟我说。”
“阿姨,就是些工作上的事,还是希望能直接跟张建民先生本人沟通。麻烦您……”
“他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咯,我也找不到他……”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是不是出事咯?这娃儿……”
陆简感觉胸口有点闷,匆忙说了声“没得事阿姨,就是普通的业务回访”,就掛断了电话。
他在张建民后面標註“母亲代接,称债务人在外打工,联繫不上”。
他关掉这个页面,点开下一个。
电话接通了。
“哪个?”
语气很不客气。
陆简照例开口:“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银行没完没了是吧?逾期几天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们银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催催催,你们当初放贷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钱不好挣了,你们就装大爷了是吧?”
“先生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巴不得你多贷点,现在经济不行了你们就这副嘴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简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等著对面发泄完了,掛掉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下,在新的一行后面標註“拒绝沟通”。
他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全是打电话的声音。
周迟的嗓门最大:“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处理,明天就给你掛个徵信,你以后房贷车贷信用卡全都別想了,你自己看著办!”
小吴的声音最小,像是在哄小孩:“姐,我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困难。但是你想嘛,你这点钱不处理,以后越滚越多……”
刘姐的声音最稳:“你可以不还,银行也可以不起诉你。但你知道徵信黑了意味著啥子不?意味著你以后坐高铁坐飞机都不行,你娃儿上好一点的学校都不行。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陆简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诞。就在半年前,他还是甲方,是银行信贷员,这些催收员在他眼里,就是些“烂要帐的”。
现在他也成了“烂要帐的”。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电话。
下午三点,陆简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座机號码,没有来电显示名称。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往办公室外面走。
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他推开门钻了进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简先生是吧?”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的,“我这边是匯金快贷,你名下有两笔借款,分別是五千和八千,都已经逾期十五天了,最低还款额都没处理,你今天能处理一下不?”
陆简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我这边出了点情况。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陆先生,我们的宽限期只有三天,早就过了。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如果今天还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只能把这个案子移交到下一个部门了。”
“下一个部门”是什么意思,陆简心里一清二楚。他握著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我真的就是这两天周转不开,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上。一定还。”
“陆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做。你不还,我们也要吃饭的嘛。我跟你说哦,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如果你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就只能通知你的紧急联繫人了。138尾號6523、159尾號7815,这两个號码,你不陌生吧……”
陆简当然不陌生,他报出来的两个號码,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妹妹。
“你敢!”一道怒火躥上脑门,陆简衝著电话压著嗓子低吼。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没变,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陆先生,这是公司规定。你也不想你母亲和妹妹担心吧?”
陆简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敢想像母亲接到这个电话的场景。
母亲三高,吃著药,打著胰岛素,医生说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受刺激。妹妹还在上学,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才发过微信让她专心学习,钱的事有哥在。
有哥在。
他掛了电话。消防通道里很暗,头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机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最终,他无力地掛掉了电话。他知道,他们真敢。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著头往工位走,路过刘姐的工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坐下来,耳机还没戴上,先发了条微信给妹妹:
“晓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钱够用不?”
那边秒回:
“够的哥,我这个月帮图书馆整理资料,有八百块补助呢。我今天还发了个朋友圈,你看到没?我们同学都在说。”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他放下手机,戴上耳机,重新点开了催收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