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零(2/2)
当你知道敌人是谁,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来,哪怕敌人再强大,你至少可以做好准备,可以选择迎战或逃跑。
但当敌人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出手,你的恐惧就没有出口。
它不会爆发,不会宣泄,只会像慢性中毒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相比起恐惧本身,最要命的还是,这个倒计时太吸引注意力了。
人的大脑对动態物体的敏感度天生就高於静態物体。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在远古草原上用来发现潜行捕食者的生存机制。
视野边缘任何一点微小的移动都会触发注意力的自动捕获,让你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把头转向了那个方向。
而江临的视野右上角,永远有一个东西在动。
“哎,老江。”
同桌孙明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他。
孙明是个圆脸胖子,校服永远敞著穿,露出里面的卡通t恤。
他的成绩在班里稳居下游,属於那种也不是不学,就是学不进去的类型,对成绩的態度豁达得令人羡慕。
“你最近中邪啦?”孙明压低声音,嘴角往两边咧开,“发什么呆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江临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
乾的。
孙明笑出了声,被老刘的目光扫了一眼,赶紧收住。
他用课本挡住脸,从课桌底下递过来半包五毛钱的辣条,包装袋上印著一只戴墨镜的卡通鸡。
江临摇了摇头,孙明耸耸肩,撕开包装自己嚼了起来,满嘴红油。
“下节课可是灭绝师太的英语连堂。”孙明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辣条的辛辣气味从他嘴里飘出来,“你再这么神游太虚,小心她拿粉笔头爆你的头。她上周刚创了纪录,一节课扔了七个粉笔头,命中率百分之百。”
“没事。”江临捏了捏眉心,指腹用力按在眉骨上方,感觉到一阵酸胀。“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说著,强行把视线从倒计时上撕扯下来,抬起头去看黑板。
可是没用。
它总是在后台运行著。
哪怕你刻意不去看它,大脑的某个部分也始终在监测著它的变化。
就像一台电脑的后台进程,你关不掉,卸载不了,它始终占用著一部分內存,让你运行任何程序都比別人卡顿一些。
隨后的半个月里,江临的状態一落千丈。
英语单词背了前面忘后面,数学卷子连最基础的题目都开始大面积翻车。
集合的包含关係搞反了,三角函数的周期算错了,向量的坐標运算漏了一个负號。
每次翻开答案对改的时候,红笔划下去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不认识那个写答案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次周测。
周测成绩不公布排名。
放学后,校园里逐渐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夕阳的余暉透过没关严实的窗户洒在课桌上,把江临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著手里那张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只考了79分的数学试卷,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算这个倒计时归零之后,真的有外星人开著飞船来炸地球,真的有灵气復甦,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也是全人类一起玩完。
七十亿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有人作伴,谁也不比谁亏。
说不定到了那边还能组个班,继续听老刘讲椭圆的离心率。
可如果他在倒计时归零前,先把自己的成绩作没了?
如果倒计时归零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那个数字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参加两百多天后的高考。
还是要拿著那张成绩单去面对他爸妈。
还是要填报志愿。
还是要过完这辈子。
他以后难道真的要拿著高中学歷,去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打一辈子螺丝吗?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有点发胀。
然后他猛地抬起双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在自己的脸颊上。
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眶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但也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那种我想到办法了的清醒。
倒计时还在那里,他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依然不知道十五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没办法让那个数字消失,就像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影子消失一样。
但他可以做一个选择。
是被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倒计时拖垮,还是,管它去死。
“去你妈的倒计时,老子要考一本!”
从那天起,江临开始强迫自己无视右上角的倒计时。
不是不去看。
是看了也不让它在脑子里停留。
武器是他从无数次考试和刷题中磨出来的意志力,弹药是那些堆在课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老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的早饭。
一旦发现自己走神去看时间,就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內侧的软肉。
大腿內侧是全身皮肤最薄的区域之一,痛觉神经密集。
指甲嵌进去的那一瞬间,疼痛像一根针一样从皮肤表面直直扎进去,沿著神经通路一路窜上脊髓,在大脑皮层炸开一个清晰的信號。
这个信號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短暂地盖过那个倒计时的存在。
代价是大腿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不讲道理。
你不需要相信它,不需要理解它,甚至不需要喜欢它。
你只需要重复。一遍一遍地重复,日復一日地重复,重复到大脑的神经迴路发生物理性的改变,重复到某个行为从需要意志力驱动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当你硬生生把所有的专注力和生存的执念都砸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时,哪怕眼前悬著一颗即將爆炸的原子弹,大脑也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自动把那颗原子弹的倒计时判定为无需处理的无效信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照常上课,去食堂排队打饭,刷题,睡觉。
偶尔孙明在课间递过来半包五毛钱的辣条,他也能一边嚼著满嘴红油,一边在草稿纸上给孙明讲一道最基础的受力分析。
生活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的人照旧忙忙碌碌,没有异能,没有系统,没有天降横財。
除了那个数字,越来越小。
11月4日。
天还没亮,江临就已经醒了。
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实在睡不著,他索性爬起来,取出一张数学卷子,做起来。
做著,做著,就忘了时间。
直至遇到一道数学大题。
这是一道数列大题,难度其实也就比基础题稍微拔高了那么一点点。
对於江临来说,属於想要稳住成绩就必须拿下的中档题。
草稿纸上写满递推公式,但他还是卡在了最后一步的裂项相消上。
脑子里像是有团浓稠的浆糊,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能顺利约分的项,理不清那根线。
“还是不行吗?”
江临有些懊恼。
就在他准备换个思路重算一遍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右上角。
然后愣了一下。
【00:00:00:30】
三十天的倒计时,马上就要结束了。
江临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哪怕他这半个月来装作再怎么不在意,把这玩意儿当成背景板,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未知的恐惧还是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00:00:00:02】
【00:00:00:01】
【00:00:00:00】
半透明的数字在归零的瞬间,江临感觉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