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四次(2/2)
c-15 固体物理。
c-16 计算物理。
c-17 近代物理实验理论。
c-18 英文物理文献摘抄。
c-19 错题总册。
c-20 公式总册。
c-21 废土学习日誌。
c-22 废土农务与健康记录。
……
他给每一样东西编號。
不仅仅是因为仪式感。
更是因为废土里的混乱会吞掉很多东西。
风沙,黑夜,疲惫、孤独,漫长时间,都会让人变得迟钝。
如果物资没有秩序,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陷入一种明明带了却找不到的灾难。
这一次,他不允许自己输在这种地方。
腊月二十六。
所有快递基本到齐。
只有一组备用线材因为卖家发晚了,停在中转站,春节后才能动。
江临看著物流页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项从清单里划掉。
这就是现实。
你可以计划。
但计划永远不会完全按你的想法来。
他没有再补买。
附近五金店能买到替代品,他去买了一些。
贵一点也没有办法。
腊月二十七。
经过日夜不停的下载,所有自己能找到,感觉用得上的学习资料都已经下载好。
开始做镜像备份。
四块硬碟轮流接入。
复製,校验,再复製,再校验。
每一份资料至少三份。
最核心的课程总纲、公式表、词典、教材目录,额外备份到u盘和tf卡里。
他把tf卡装进小收纳盒,盒子里塞乾燥剂,又用自封袋包起来。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三点多。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著。
江临坐在椅子上,眼睛有些酸。
他抬手揉了揉,忽然想起废土第七年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手机屏幕已经亮得很勉强。
他坐在石屋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把太阳能灯压到最暗,只为了多看几页已经缓存好的题解。
屏幕上那些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层雾。
他看著看著,忽然害怕它彻底黑掉。
不是害怕黑暗。
是害怕那个屏幕后面的现代文明,就这样从他手里断开。
现在,他看著眼前一排硬碟,心里没有完全安心。
因为他知道,它们也会坏。
只是晚一点。
多备几份,只是把命运往后推。
可很多时候,人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把某个崩溃的时刻往后推一点。
推一年,推三年,推十年……
多出来的时间,就是他要偷来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
家里开始正式准备过年。
母亲炸丸子,燉肉。
父亲贴春联,搞卫生。
江临擦桌子,会搬东西,去楼下买酱油和醋,会帮父亲把对联贴正。
只是每做完一件事,他就回房间继续整理物资。
母亲以为他在提前学大学课程,父亲以为他在做清北预习。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大年初二早上,隨著江临一起消失在房间里。
大年初一的时候,家里很热闹。
江临收到了不少红包。
亲戚们今年格外大方。
全市第一这个名头,比任何寒暄都管用。
有人塞红包时还拍著他的肩膀说:“清北稳了吧?”
“老江家真出了个读书人。”
江临一一笑著接过。
这些红包是用来还款的。
晚上,烟花声此起彼伏
江临站在窗边,眺望著东江那边的天空一朵一朵亮起的光。
废土里没有烟花。
那里只有暗红色的太阳,灰濛濛的天幕,还有风化严重的混凝土承重墙和扭曲的钢筋骨架。
这个现实世界庸常、拥挤、嘈杂,有亲戚的寒暄,有红包的红纸味,有油烟,有糖果,有春晚,有隔壁小孩的哭闹。
可正因为经歷过废土,他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太阳能板展开测试。
户外电源充满。
手机全部充电。
硬碟逐一確认。
电子墨水板充满电。
lcd可擦写板测试清屏。
万用表测电池电压。
电烙铁通电確认发热。
每一个包重新编號。
每一张標籤重新压牢。
他把列印出来的《第四次废土学习总纲》放在最上面。
封面只有一句话。
能待多久,就学多久。
总纲下面是分阶段路线。
大年初二,调好的五点闹钟都还没响,江临就醒了。
心里惦记著第四次废土耕读计划,睡不下去,他索性坐起来。
盯著床尾的书架出神了几分钟。
书架上有新买的《史记》,《唐诗宋词元曲》,大刘的《三体》三部曲……
因为第三次废土里,《报任安书》曾经让他在某个深夜突然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靠一句成一家之言撑过漫长的屈辱和孤独。
所以回归之后,他买了史记和一些其他书籍。
呆坐了几分钟的江临忽然爬起来,伸手到书架上,將《史记》和《三体》一起取下来。
將四本书装到第四次废土之行的物资袋里,他回头看到书桌上的照片。
想起第三次废土第七年的时候,他有一天忽然想不起母亲年轻一点时的脸。
那种恐慌像一块冰,堵在胸口。
他坐在石屋门口想了很久,才勉强把那张脸重新拼回来。
於是,他將臥室里所有的照片都翻出来,挑选了一些,装进物资袋里。
不是软弱。
而是校准。
废土待久了,人会被时间磨偏。
他必须记得,自己不是荒原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来自一个有父母,有同学,有春节,有城市灯光,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还在睡。
大年初二的清晨,城市没有上学日那种匆忙。
外面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声。
江临儘量放轻手脚,开始洗漱和吃早饭。
五点四十分。
他走到客厅,拿了一个砂糖橘。
橘子皮很新鲜,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有一点微微刺鼻的清香。
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江临慢慢嚼著。
废土没有橘子。
至少他的营地附近没有。
他种过土豆,黄豆,南瓜。
吃过苔蘚。
喝过处理水。
嚼过干硬的压缩饼乾。
可没有橘子。
现实世界里的很多东西,只有在即將离开时,才会显得奢侈得不讲道理。
他把橘子吃完,橘子皮丟进垃圾桶。
五点五十五分,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江临回到臥室。
五点五十八分。
江临將所有的整理好的包裹往身上掛。
父母房间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江临竖起耳朵。
屋里重新安静。
他忽然想进去看一眼父母。
但最后没有。
现实只会过去一分钟。
六点零一分,他会回来。
从父母的角度看,儿子只是早起了一点。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江临在心里把所有准备又过了一遍。
没有遗漏。
至少他现在想不到遗漏。
想不到,就接受。
人不可能准备好一生。
只能尽力。
最后十秒。
【00:00:00:10】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那几本大刘作品。
星空、文明、毁灭、时间。
然后看了一眼那本《古文观止》。
来处,文字,忍耐,记忆。
【00:00:00:09】
他想起废土里的暗红色太阳。
【00:00:00:08】
想起石屋外被风沙磨得发亮的地面。
【00:00:00:07】
想起自己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公式,写一行,擦一行。
【00:00:00:06】
想起手机屏幕越来越暗时,那种眼看文明熄灭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00:00:00:05】
想起校长说:“稳住,六月再创辉煌。”
【00:00:00:04】
想起母亲说:“开学后用得著太阳能板?”
江临忽然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00:00:00:03】
他在心里默默说:
我学得慢。
【00:00:00:02】
那就多学几年。
【00:00:00:01】
几年不够,就再多几年。
【00:00:00:00】
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