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等数学,第一阶段闭环(1/2)
制度这种东西,写在纸上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可靠。
江临一开始甚至有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把时间表写出来,那份被他从网上扒下来的北大物理学院本科生培养计划,就已经被他完成了一小半。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真正復刻北大课堂。
没有老师,没有习题课,没有同学討论,也没有实验室。
他能拿到的,只是公开培养方案,几十套能下载到的教材电子版,不成体系的公开课视频,以及一堆不知道讲得好坏的网课资源。
所谓照著北大物理系走,本质上只是给自己找一条足够高,足够硬,足够不会骗自己的路標。
人总是这样。
制定计划的时候,仿佛自己已经完成了计划。
把六点起床写到纸上,就好像明天早上六点真的不会赖床。
把高等数学写到上午八点,就好像那本四百二十八页的教材已经自动变薄了一点。
把復盘与时间胶囊写到晚上七点,就好像未来的三十岁、四十岁、六十岁的自己,已经站在远处向他点头。
可第二天早上六点,废土用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把江临从这种错觉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听见闹钟。
不是闹钟坏了。
是他在闹钟响起之前,就被冷醒了。
石屋无论怎么糊,都总是会漏风。
夜里的风顺著不知道哪里的缝隙钻进来,像一把一把细小的銼刀,銼著他的头和脸。
江临睁开眼的时候,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躺在睡袋里,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想把脑袋重新缩回去。
太冷了,身体根本不想动。
手指从睡袋里伸出去的一瞬间,就像伸进了一盆冰水里。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今天大概可以赖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再五分钟。
反正有老妈在厨房里做早饭,有老刘在学校里巡班,有早读铃在楼道里一遍遍催命。
可是废土没有这些。
废土只会安静地看著他烂掉。
江临在黑暗里睁著眼,盯著什么也看不清的石屋顶棚,足足躺了三分钟。
然后他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咬著牙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这天早晨,他没有像计划表上写的那样六点整开始农田维护。
他是六点二十七分才走到田边的。
风从乾涸河床方向吹过来,带著酸雨后留下的矿物味。
土豆叶片上蒙了一层泥尘,黄豆苗也有些发蔫,南瓜藤缩在田埂边,像几条冻僵了的蛇。
江临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土壤表层。
硬,冰凉。
像一块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旧铁。
他拿起小铲子,一铲一铲把排水沟边缘被风吹回去的土重新清出来,又检查了几处用石片压住的防风网。
等他回到石屋时,天边才露出大片暗红色的光。
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十二。
距离上午八点的高等数学,只剩八分钟。
江临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尘的手,又看了看墙上的作息表。
这一刻,他第一次明白,制度不是写给热血沸腾的时候看的。
制度是写给不想动,不想学,不想活得那么用力的时候看的。
所以他没有改时间表,没有给自己找藉口。
他只是把泥手洗乾净,喝了一口温水,坐到石桌前,翻开教材。
当然,真正顶尖大学的物理系不会把数学基础理解得这么简单。
数学分析、线性代数、解析几何、常微分方程,哪一样都不是轻轻鬆鬆能跨过去的门槛。
可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
对一个普通高中出身,没有老师,只能靠电子版教材和公开视频自学的人来说,《高等数学》不是终点,而是他能摸到的第一根扶手。
第一个上午,他只看了两页。
其中一页还是上一章已经看过的函数极限定义。
他拿出概念本,在极限那一页的后面新开了一栏。
【数列极限:往后走,找n。】
【函数极限:往里收,找δ。】
【共同点:別人给误差,我给控制。】
【区別:一个控制序號,一个控制距离。】
写完这几行,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因为它们长得像,就以为自己懂。】
第二十三日,江临被导数重新按回地表。
高中阶段,导数他学过。
求导公式背过,单调性做过,切线方程也写过。
在高考题里,导数是武器,是压轴题里那把最锋利也最嚇人的刀。
可是大学教材里的导数,跟他记忆里那把刀不太一样。
不是一上来就让你求某个函数的最大值,也不是让你证明某个不等式。
它先问你一个更冷的问题。
什么叫某一点处的变化率?
什么叫局部线性逼近?
什么叫在足够小的邻域里,一条曲线可以被一条直线近似替代?
局部,线性,逼近。
每个字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他又不认识了。
这天上午,江临在石桌前坐了四个小时,只做了一件事。
画切线。
他在纸上画曲线。
画得很难看。
有的像弯曲的藤蔓,有的像废土上被风啃出来的沙脊,有的像水坑边缘那道不规则的裂纹。
然后他在曲线上选点。
一点一点画切线。
同一个函数,不同位置,切线方向不同。
同一个点附近,把曲线放大,再放大,再放大,它似乎真的越来越像一条直线。
画到后来,手写板上到处都是歪歪斜斜的线,像一片被风暴吹倒的枯树林。
他会算答案。
至少照著例题,他能算出答案。
可他不敢说自己懂。
下午巡田的时候,江临没有立刻回屋看普通物理。
他站在田埂边,看著温度计上的数字一点点升高。
早上六点,十一度。
上午八点,十四度。
十点,二十度。
正午,二十六度。
太阳一点点爬高,废土表面的温度也一点点变化。
以前他记录这些数字,只是为了判断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加盖防风膜,什么时候避开最强的光照。
那天,他盯著那串温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度本身不是导数。
温度变化的快慢,才是。
同样从十一度升到十四度,如果用两个小时,那是一种变化。
如果用二十分钟,那就是另一种变化。
同样是从石屋走到水坑,走得慢,脚下的泥土一点点变湿。
走得快,潮气和酸味几乎是迎面砸过来。
位置不是重点,位置如何变化,才是重点。
江临站在田边,风吹得嘴唇发乾。
他忽然转身跑回石屋,在草稿纸上写下。
【导数不是位置】
【导数是变化的速度】
写完,他看了两秒,又觉得不够。
於是下面补了一行。
【导数不是我现在在哪里,而是我正在怎样离开这里。】
他后来才意识到,普通物理里所谓速度、加速度,其实早就站在这里等他。
位置对时间的变化率是速度,速度对时间的变化率是加速度。
高中时他背过这些话,可直到这一天,他才第一次觉得,那些公式不是印在书上的结论,而是从变化里长出来的骨头。
那天晚上的时间胶囊里,他写下第一条真正难看的记录。
【会求导,不等於懂导数,不要骗自己。】
第五十二日,他开始学积分。
这一次,江临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没有一上来就背公式。
也没有急著去看那些带著长长根號和三角函数的例题。
他先走到农田边,把一块地分成许多窄窄的条。
每一条都不完全规则。
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缘被风蚀啃掉了一块,有的地方因为石头太多,根本不能算有效耕地。
如果用一个长方形去估,误差太大。
如果切成十块,准一点。
切成一百块,更准一点。
如果切到最后,每一小块都小到几乎可以看成规则形状,再把它们全部加起来呢?
他甚至用捲尺量过几垄地的宽度,把不规则边缘粗暴地切成一段一段,再用近似梯形去估。
算出来的数字当然不准。
田埂不是標准曲线,风蚀缺口也不会老老实实长成教材里的图形。
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积分从来不是因为世界规则才有用,恰恰是因为世界不规则,人类才需要这种笨办法。
江临蹲在田边,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上午。
画到最后,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条,忽然笑了。
积分不是神秘符號。
积分是承认世界不规则,然后用足够多足够小的规则碎片,把它重新拼起来。
那天以后,石屋墙上多了一句话。
【微分是拆开。】
【积分是合上。】
江临盯著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太漂亮了。
漂亮到像是在骗自己。
於是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拆得足够细,合得才足够准。】
第七十九日,他第一次用积分的想法估算太阳能板一天的有效发电量。
清晨,功率很低。
上午,功率升高。
正午,达到峰值。
下午,隨著太阳偏斜,一点点落下去。
以前他只看蓄电池最后多了多少电。
今天多了百分之十七,明天多了百分之二十一,后天阴天,只多了百分之六。
这些数字对生存很重要。
但它们只是结果。
现在,他开始画曲线。
横轴是时间。
纵轴是功率。
清晨那一段贴著底,像一条刚醒来的蛇。
上午慢慢抬头。
正午鼓起一个不太规整的峰。
下午又一点点塌下去。
曲线下面那块不规则的面积,就是这一天真正落进蓄电池里的电。
他没有真正的功率记录仪,只能每半小时看一次控制器上的瞬时功率,再把这些点连成一条粗糙的折线。
清晨六点半一次,七点一次,七点半一次。
每两个相邻时间点之间,他都用一个梯形去估。
底是半小时,高是前后两个功率读数的平均值。
一天二十多个梯形加起来,得到的就是一个粗糙到不能再粗糙的发电量估计。
后来他把这个数和蓄电池电量变化一对,发现误差最大的那几天,往往不是阴天,而是正午太阳太毒,太阳能板过热,实际效率掉得厉害。
江临画完那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
【电不是一下子来的。】
【知识也不是一下子来的。】
【都是一点一点积出来的。】
这句话有点矫情。
他原本想划掉。
可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
人在废土待久了,应该允许自己偶尔矫情一把。
第一百三十六日,江临被级数打崩了一次。
那天风很大。
石屋门缝里灌进来的沙尘,把草稿纸边缘染成暗红色。
江临盯著教材上的无穷级数,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已经有了极限,有了导数,有了积分,还要再来一个无穷求和?
无穷这两个字本身就让人烦躁。
它不像一块田,翻完就是翻完。
也不像一顿饭,吃完就是吃完。
它像废土的地平线。
你走过去,它还在那里。
你再走,它还在那里。
你以为自己已经靠近了终点,可终点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看著你。
那一天,他没有完成计划。
上午四个小时,他只看懂了两页。
下午物理也没学进去。
力学第一章写著质点运动,可他看著那些速度,加速度,位移公式,只觉得它们像一堆在纸上爬行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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