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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年的边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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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废土上,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当风暴第一百二十次捲起暗红色的沙尘,將石屋外的南瓜藤吹得枯黄折断时,第五次废土之行,进入了第十个秋天。

石屋南墙往外扩了六米,多出一整间加工间。

墙是江临用废土红泥掺碎石子和干透的苔蘚纤维一寸寸拍实砌出来的,没烧过,没水泥,强度全靠蛮横的厚度往上堆。

下宽上窄的重力坝结构,墙根厚度接近七十公分,到了墙顶收成四十。

下宽上窄,墙根厚七十公分,墙顶收成四十。

屋顶用废钢筋搭了三角桁架,铺上双层pe薄膜夹乾苔蘚做保温层,最外面再压一层泥沙石。

採光靠朝南屋面嵌著的两块半透明聚碳酸酯板。

角度是他自己定的。

第四次废土之行时,他曾用一根笔直的螺纹钢插在地上,拿著捲尺和木炭,记录正午最短的影子,反反覆覆测了许多天。

第五次进来以后,又拿著冬至前后的日影记录重新做过修正。

教材上太阳高度角的公式很乾净。

加工间里,那个台钳,钳口用了十年,还剩大半层硬面。

主轴丝槓他每半年雷打不动地拆一次。用珍贵的柴油仔细洗掉里面混著铁屑和风沙的旧油脂,拿著钢丝刷顺著螺纹一圈圈地剔,然后再重新打上厚厚的黄油。

锤子、鏨子、样冲、划针、钢锯架、大大小小的銼刀……

全部整整齐齐地掛在工作檯上方的木条上。

每一件工具掛上去之后,他都在木条对应位置用刻刀深深刻画了轮廓线。

这样,任何一把銼刀没归位,哪怕只是一根最小的什锦銼,他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种强迫症般的秩序感,是他抵抗废土漫长虚无的锚点之一。

十年下来,江临的双手已经不是刚刚进来时的样子了。

左手虎口內侧有一道不长的弧形老疤。

那是第三年夏天用平鏨凿一截铸铁管时,锤子偏了,锋利的鏨尾直接划过手套,在虎口上拉开一条口子。

他没有破伤风针,只能用碘伏反覆冲洗,再用加压包扎。

伤口癒合之后,皮肉翻卷著长在一起,留下了这道疤。

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黄褐色的厚茧。

銼削的时候右手握住銼柄往前推,力道从肩膀传到大臂再到手腕,最后全部压在拇指根部。

头两年他经常把右手虎口磨红磨肿,后来茧子长硬了就不疼了,反倒成了握銼时的一层天然减震垫。

中指第二指节弯下去的时候能摸到一小块硬结,那是扶锯、压料、夹小件夹出来的。

尤其是干锯活的时候,左手扶著锯条起锯,食指和中指捏紧锯条侧面,时间长了指节被锯条背的刃边反覆摩擦,皮硬得像砂纸。

陆知行有在科普视频里不经意地提过一句,一个用钳工手艺干了十年活的人,看虎口就能看出来。

陆老师大概没想过,自己隨口说的一句话,被一个年轻人用十年的时间,一锯一銼地拿来检验。

与这双粗糙的手相匹配的,是工作檯下那几个木箱里,十年间被他像標本一样编號归档的各种练习件。

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从第三年起保存至今的典型失败件。

第一件,一个断面歪斜达两毫米的锯切件,端面被銼刀补过,但怎么补都是斜的。

端面被他用大板銼疯狂补救过,銼痕交错,但怎么补都是斜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问题根本不在后面的銼削,而在最开始的划线和起锯。

第一锯歪了,后面用再多力气都是在偏离的轨道上狂奔。

第二件是一块被丝锥毁掉的铝板。

m5的螺纹,攻到一半,丝锥卡死在孔里。

强行退丝的时候,牙形烂在了第四牙附近,变成了一堆糊在一起的金属泥。

第三件,是一根手工修圆失败的尼龙棒。

早年为了练习圆柱外形修整,用銼刀和砂布一点点找圆,结果表面坑坑洼洼,截面偏心,完全不能作为滑动件。

当然,不止有失败品,也有成功的。

第八年,他用一块硬铝板边角,做成了第一副能在同一把台虎钳上反覆拆装的备用钳口板。

两个m6內六角沉头螺栓孔,孔距20毫米,中心线对称度用卡尺反覆验证。

最后装上去拧紧螺栓的那一刻,两片钳口的咬合线笔直一条,迎著正午的光看过去,严丝合缝。

这盒子里只有五件东西。

打磨过的直角靠尺,自製的v型垫铁,一副备用钳口,一根经过反覆校直的圆钢基准棒,还有一块用於划重复角度的简易斜度样板。

全都装在旧毛巾做成的內衬盒里,每个格子里垫了防潮纸。

此时,江临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所剩不多的q235低碳钢。

十年的光阴,並没有让这具十八岁的躯壳產生生理上的多少衰老,但他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以前他初握銼刀,像个做题的学生,眼睛只会盯著刻度,浑身紧绷得像一块干木头。

现在,他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衣,双脚自然地错开半步,重心稳稳地沉在腰胯之间。

右手握著一把已经换了三次木柄的中齿平銼。

不用刻意调整呼吸,也没有盯著手腕看。

只是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钢料表面那层极浅的蓝黑色划线墨水,然后手臂发力,平稳地推了出去。

发出金属纤维被成排切断的撕裂声。

銼刀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从肩膀上长出来的延伸器官。

推到三分之二行程,肩膀的肌肉自然收紧,手腕犹如液压悬掛般稳稳锁住角度,两端下压的力道在行程里自然平滑地完成转换,没有丝毫的点头或蹺蹺板效应。

十分钟后,江临停下手。

鼓起腮帮子吹掉表面那层细腻的铁屑,拿起刀口角尺,迎著南面窗户透进来的侧光,往钢板上轻轻一靠。

侧光下只剩一线极细的暗晕,细到已经不能再凭肉眼判断它究竟是一条真实的物理缝隙,还是刀口的倒角、光源的衍射和视角共同製造出的光学假象。

江临甚至没有去拿游標卡尺覆核,他只凭大拇指指腹在边缘轻轻一搓,感受那微微有些发涩的阻力。

“按现在这套检测办法,又卡在了一丝附近。”

他嘆了口气,把这块堪称完美的练习件扔进周转箱。

內心好波澜。

三年前,当他第一次把误差压进0.01毫米,也即一丝的时候,他兴奋得半夜睡不著觉,在日誌里写下一大段慷慨激昂的总结。

但现在,这一丝的精度,就像是一道嘆息之墙,把他牢牢锁在了这个层级。

整整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论他怎么调整站姿,怎么放慢銼削速度,怎么精细地控制下压力,他再也没能往前哪怕突进一微米。

江临走到石桌前,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南瓜藤水,点开手机上的教材。

大三的核心专业课,《固体物理》。

他其实早就该学这门课了。

前几年,他在量子力学和弹性力学的泥潭里打滚,直到去年,他才正式翻开《固体物理》的第一页。

也是在翻开那一页之后,他才终於明白锁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以前他以为,銼不平,是手的问题。

是肌肉记忆还不够稳,是心还不够静。

但固体物理那满是微积分的晶格方程告诉他,不是你的手不行,是这块铁不答应。

江临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老茧,又看著那些练习件。

他带来的这些q235钢,是工业上最常见的低碳钢。

在宏观上,它是一块铁。

但在微观的晶格世界里,它根本不是单一乾净的铁块。

它是铁素体,夹杂著少量珠光体,还有冶炼时留下的杂质。

当銼刀的齿尖,带著几公斤的下压力压进这块低碳钢表面时,最后那零点几微米的余量,绝对不会像粉笔或乾脆麵一样清脆地断开。

低碳钢有著良好的塑性,那些金属晶格会在外力下发生滑移。

金属原子会被挤压撕裂,向两侧抹开,留下肉眼看不见,但物理上真实存在的微观毛边和局部硬化的高点。

“不管我的手练得有多稳,这块软钢都会在最后几微米的时候起毛边,发涩,回弹。”

江临在网格本上画了一个刃型位错增殖的示意图。

在他现在这套工具链里,q235已经不再是合適的突破对象。

不是世界上没人能把低碳钢修得更好,而是他用銼刀、角尺、塞尺和这张石屋工作檯,继续往下磨,收益已经被材料塑性、毛边、回弹和检测极限吞掉了。

除了材料,还有一道限制来自另一门课程——《物理光学》。

江临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垫布上的那把刀口角尺。

他一直用看光缝的方法来检验平面。

光漏不过来,他就认为是平的。

这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朴素信仰。

但他现在学了波动光学,波动光学残忍地剥夺了他的这种信仰,告诉他,光不是无限细的直线,光是波。

人眼的感光极限,光源的尺寸,刀口本身的微观状態,金属表面的反光率,这些变量都在暗中参与著你的判断。

他曾算过一笔帐。

可见光中,绿光的波长大约在几百纳米。

当刀口和钢板之间的缝隙小到几微米时,光波就已经无法保持直线传播了,它会发生衍射,像水波绕过礁石一样绕过刀口,导致进入人眼的光线变得模糊不清。

再加上人类视网膜感光细胞的物理尺寸限制,哪怕他在最完美的正午侧光下,肉眼能分辨的最微小光缝,极限也就是在0.005毫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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