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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属里的余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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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电子日历显示,时间已经接近春分。

至於漂移来自岁差、自转轴变化,还是废土时间基准本身的累积误差,他现在没有足够数据判断。

总之,春分点每一年都会有几个小时到几天的漂移。

电子设备里那套基於旧纪元的万年历算法,早就成了一种带有黑色幽默的安慰剂。

他更相信石屋台基下那条苔蘚带。

从冬末开始,它们会在休眠的灰褐色中挣扎出一点点绿意,当这股绿色如同缓慢的顏料般,漫过台基上的第三块石头时,意味著夜间最低温已经稳定在零度以上。

远征的窗口,正式打开。

第二十二年最后一天,当他在北墙前写完那份十年文献史总结时,苔蘚带的绿色还只漫过第三块石头的下沿。

第二十三年三月,这抹绿色终於囂张地越过了边界,甚至向著第四块石头的缝隙里蔓延。

“该出发了。”

江临开始打包。

第一类,能测磁的。

这是他此行的核心。一台三轴磁力计,標称解析度0.1 nt。

虽然说明书上吹得天花乱坠,但江临心里门儿清,野外有效精度全看温漂、探头姿態和標定状態。

这种设备最怕温漂和姿態误差,稍微有点温度波动就开始胡言乱语。

接著是他引以为傲的自製亥姆霍兹线圈一组,用於检查探头零点,三轴比例和当天温漂。

最后是一组便携磁通门探头,作为交叉验证的备胎。做观测的,永远不能只相信一组数据。

第二类,能让样品回到石屋后仍然保留现场信息的。

样品袋四十八个,每个独立编號,一把机械划线工具,纸质方位记录板,定北稜镜,野外笔记本三册。

第三类,能让他活著回来的。

外骨骼,七日应急食物,十二升饮水,防风帐篷,睡袋,急救包,备用电池。

清单总重二十九点四公斤,在可控范围內。

清晨六点,江临把风机二號控制器切换到自动模式,给观测点 a 和 b 换上高容量备份卡,又给两处电池做了一次满放满充循环。

七点整,他背起携行架出发。

苔蘚带的边缘还覆著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微弱的碎裂声。

外骨骼的金属支撑杆在低温下有些发硬,每一次迈步,棘爪落齿的声音都比夏天听起来更加清脆。

变电站在北偏东方向。

那是第五次远征时,他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电磁暴,爬上一座废弃信號塔时,用望远镜远远瞥见的地標。

当时测距仪显示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三十八公里。

可惜,废土上从来没有直线。

这里的地貌被不知道什么灾难重塑,想要跨越这三十八公里,他必须穿过布满暗坑的碎石坡,绕开那些能把人吞得连渣都不剩的流沙带,在风蚀沟里像个耗子一样穿梭,还要时刻警惕断崖和半埋在土里的尖锐金属残骸。

三十八公里,最终会被无情地拉长成五十多公里。

这是一个三天的路程。

第一天,他走得比预期快。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已经推进了十四公里。但在翻越一道缓坡时,外骨骼左腿的棘轮突然发出咔噠一声怪响,紧接著开始出现轻微的回弹延迟。

他立刻停下脚步,重心顺势一沉,单膝跪地,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多功能扳手。

这个故障他已经见过两次。

风沙太大,细微的石英砂粒钻进了执行器的防尘罩里。

他耐著性子卸下外壳,用气罐吹掉砂砾,又挤了一点宝贵的合成润滑脂进去。

重新装配好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腿,没事。

便把这个故障用简写记下来,继续前进。

第二天,麻烦来了。

原本平整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片色泽诡异的暗黄色区域。

那是流沙带,表面看著像固態的沙地,底下却是因为地下水层变动形成的泥浆陷阱。

江临不得不多绕了四公里,沿著流沙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切过去。

第三天上午,地形开始发生显著变化。

平坦的台地开始大面积下沉,像是有个巨人在大地上踩了一脚。

在台地的西南角,几座倒塌的输电塔像死去的钢铁巨兽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那是第五次远征时见过的地標。

看到输电塔,就意味著快到了。

爬上最后一道矮坡。

当他站定,擦去护目镜上的灰尘时,变电站终於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记忆中,望远镜里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废墟。

但现在,站在台地边缘,居高临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庞然大物的全貌。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目测至少有一万二千平方米。

整体呈严谨的长方形布局,长边顺著东西方向延伸,布局严谨,像是按某种工程標准统一规划过。

西侧是一座两层高的混凝土主厂房。

墙体已经大部分倒塌,像是一个被一拳打烂的纸盒子,只剩东侧两堵山墙还突兀地立著,露出內部锈蚀严重的设备骨架。

厂房东侧,是核心的变压器区。

四组体积庞大的变压器坐在半人高的混凝土基座上,外壳被长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去了一大半,原本包裹著绝缘层的母线早已脱落。

北侧是开关场。

钢结构支架还固执地挺立著,但上面的陶瓷绝缘子已经全部破碎,散落成一地白色的渣滓。

巨大的金属刀闸被氧化层死死咬住,完全锈死在断开的状態。

东端,是一座大约六米见方的小型砖混建筑。

门早就不知所踪,窗户上的玻璃碎得连渣都不剩。

变电站的最外围,是一圈倒塌的围墙。

围墙的混凝土大片剥落,但里面粗壮的钢筋网在某些地方还能隱约看出原来的连续走向。

江临卸下沉重的携行架,只带著轻便的三轴磁力计,沿著围墙外侧,开始了一圈漫长而枯燥的绕行扫查。

外围的磁场大部分时间都很稳定。

但是,当他走到围墙几处钢筋网依然保持连续的区域附近时,磁力计的屏幕上,读数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偏差。

偏差的幅度並不大,只有几个纳特,但江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一种带有明確方向性的磁场偏移。

他掏出野外笔记本,在风中飞快地记录下这几处异动点的方位、距离和具体的偏差数值。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

江临在距离围墙一百二十米外的一处背风低洼地,扎下了营地。

这个距离是他经过精密计算的,足以避开站內那些大块金属构件对营地本底基线测量的直接污染。

同时又能保持对变电站入口和台地边缘的视线,方便出现天气或地表异常时及时撤离。

帐篷扎好,他喝了两口水,戴上防尘口罩,第一次真正踏入变电站的內部。

风穿过那些倒塌的钢架和参差不齐的墙壁,发出细而尖的口哨声。

地面上杂乱无章地散落著金属残片、大块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电线。

偶尔,有几片绿色的玻璃片在沙土里反射出刺眼的阳光,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润,江临捡起一片看了看,瞧著像某种老式工业仪表面板上的玻璃罩残骸。

沿著主厂房与变压器区之间那条被瓦砾填满的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走到变压器区中央时,江临突然停下,用靴尖踢开表层的一层浮沙,露出了地坪下方残存的金属网格。

看上去像是变电站的標准接地网。

覆盖在上面的混凝土已经被严重的风化作用剥离,大部分金属网格裸露在外,锈跡斑斑,只有在靠近变压器基座附近的几个区域,这层网格还顽强地嵌在没有完全碎裂的混凝土里。

江临蹲下身,用游標卡尺量了一下。

网眼接近正方形,边长约三厘米。

导线的截面锈层层次分明,外层是暗红色的氧化铁,內层则是深棕色。

这原本应该是低碳钢镀锌导线,但那层防腐的镀锌层,早就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岁月里被消磨殆尽了。

他在第一块嵌著金属网格的碎块旁蹲下,掏出特种钢机械划线工具,在上面用力刻下了一组编號。

【v-obs-01】

紧接著,他在几米外的另一块碎块上,刻下了第二个编號。

【v-obs-02】

整个下午,江临像个不知疲倦的蚂蚁,围绕著四组变压器和主厂房,编號了整整十九个观察点。

每一个观察点,都严格对应著一处仍然可能保留著剩磁信息的金属构件或金属网格。

天色渐暗,他打著手电,走进那座控制室。

內部已经被掏空。

仪錶盘、控制台、继电器矩阵、配线槽……

全都不翼而飞。

墙上只门框还在。

江临蹲下来,用机械千分尺卡住残留的金属內衬,拧紧旋钮看了一眼刻度。

四十二毫米。

他愣了一下,用手电筒的光柱仔细扫过门框的截面。

断面不是单层钢板,能看出多层复合结构,中间夹著一层顏色更暗、质地更软的金属层。

至於是铅层、铜层,还是某种屏蔽材料,他没有现场条件確认。

但这类门框,显然不是给普通控制室准备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个普通的民用变电站控制室,根本不需要这种厚度这种材质的复合门框。

更不需要固定在门框上那种夸张得像是用来锁住金库大门一样的高强度承重铰链。

这说明,这里曾经掛过一扇带有极强电磁屏蔽,甚至是防爆功能的重型防护门。

江临把这个细节记在笔记本上,退出控制室后,转身走进主厂房。

厂房內部的景象更加狼藉。

巨型的旋转设备基础还顽强地保留著,体积大得惊人,高度超过两层楼。

但发电机本体早就解体,只剩下一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但已经严重弯曲的转轴,以及几片散落在角落里的转子绕组残片。

那些原本应该是紫铜色的导线,早已氧化成了深邃的绿色。

江临走到一堵残存的承重墙前,用多功能扳手的金属柄敲了敲墙体。

声音很沉,闷得让人心慌。

他在一处由於爆裂而產生的断面上量了一下。

承重墙厚度约为六十厘米。

而在外墙某段倒塌的地方,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钢筋骨架。

江临粗略估算了一下,钢筋直径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八毫米,而且排布密度远超普通变电站的建筑標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普通变电站不需要这么厚的防爆墙,不需要这么粗的钢筋网,更不需要控制室里那扇四十二毫米厚的复合防辐射屏蔽门。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变电站。

它可能属於某个更高规格更深层次的工程体系。

它的承载目標未知,但绝对是为了抗核打击,抗强电磁脉衝事件或其他极端灾害环境而设计的。

隨后,在清理变压器一號基座旁的一堆碎石时,他发现了一块被压在底下的金属铭牌。

由於长期暴露並受到风沙的侵蚀,铭牌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几乎发白,只能勉强辨认出几组残缺不全的字跡。

江临抹去上面的浮土,打起高光手电,凑近了仔细端详。

tm-

配电

长城

一共四组残字。

第一组:tm-,这显然是某种编號的前缀。

tm-这个缩写,他在现有资料库里没有见过,至少不是他熟悉的公开电网编號体系。

第二组:网。

这应该是某种网络的最后一个字,可惜前面被磨没了。

第三组:配电。

这一组比较普通,但和tm-的网络编號放在一起,让江临觉得,这个所谓的配电,绝不是指给周边几万户居民供电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个跨越大陆的超级网络的一个子节点。

第四组:长城。

看到这两个字,江临的呼吸稍微停滯了半秒。

长城。

在旧时代的民用工业体系里,几乎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来作为设施的前缀。

这个词还是挺有份量的。

如此四组残字拼凑在一起,在江临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模糊但庞大的阴影。

【tm-??网 / 配电 / 长城……】

他反覆辨认了几次,甚至尝试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打光,试图通过金属表面的微小凹陷来还原更多字母,可惜铭牌的其他部分已经完全被岁月抹平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瞎猜。

做物理的,最忌讳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发散思维。

只是把铭牌的残字一笔一划地抄录在笔记本上,然后举起相机,从多个角度对铭牌进行了全方位的微拍归档。

第二天清晨,江临开始了正式的测量工作。

他先在营地的空地上架起亥姆霍兹线圈。

这套装置不能消除地球自身的本底地磁场。

它的作用,是通电后生成一个已知大小和方向的標定磁场。

江临把磁力计探头放进去,以此来检查探头的零点有没有跑偏,三轴的比例係数对不对,轴间耦合有没有问题,以及当天的温漂是不是已经大到了让数据变成垃圾的程度。

半小时后,標定完成,各项指標都在容差范围內。

江临背上装满样品袋和工具的挎包,带著磁力计,再次进入变电站。

第一个观察点,v-obs-01。

江临跪在地上,先用机械划线工具在混凝土碎块的表面吃力地刻画出一个十字標。

十字的长轴严格对准磁北,短轴对准磁东。

这是为了保证在把样品敲下来,带回几十公里外的石屋后,还能在实验室里还原样品在原地的姿態,这一步就绝不能省。

没有三维空间姿態的剩磁测量,就算测出花来,也是一堆废纸。

搞定姿態標定后,他把磁力计探头贴近表面,读取原位数据。

bx=-47.3nt。

by=+12.6nt。

bz=+3.2nt。

当他准备撬下这块样品时,才发现经过几十年风化的混凝土比想像中更脆。

锤子刚磕上去,咔嚓一声,周围一圈全裂了。

江临眉头微皱,立刻改变策略,用工兵铲剥离取下鸡蛋大小的一小块核心。

装入样品袋,封口,贴上条形码標籤。

紧接著是第二个观察点。

bx = +51.7 nt。

江临握著仪器的手顿了一下。

符號反了。

但是绝对值,惊人的接近。

他抬起头,视线在v-obs-01和v-obs-02这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

如果在这个变压器基座的对角线上画一条虚擬的连线,磁场偏差的方向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反对称状態。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草率下结论,继续前往第三个观察点,然后是第四个。

当第四个点的数据出来时,江临直接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土的地上。他扯下一张方格纸,用铅笔把这四个点的位置画上去,然后根据测得的bx和by分量,画出了代表水平磁场方向的矢量箭头。

纸面上,四个点连成了一个围绕变压器基座的不规则四边形。

而那四个矢量箭头,像是在追逐彼此的尾巴,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环状趋势。

在这个瞬间,江临才真正停下了手里的活。

面对这种太过於完美的数据规律,一个合格的物理学者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狂喜,而是警惕。

他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反例。

是仪器漂移了吗?

他二话不说,立刻收拾东西跑回营地,把探头重新塞进亥姆霍兹线圈里做二次標定。

结果显示零点依然稳定,探头没有任何明显的漂移。

是本地的自然地磁场本来就不均匀?

他带著仪器,走到距离围墙三十米外的开阔空地,在没有金属废墟干扰的地方做了一次十米乘十米的基线扫查。

读数平稳得像一条死水,本底磁场非常均匀。

是那些零散的钢筋骨架造成的局部干扰?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大型变压器基座本身就有巨大的质量,加上残存的硅钢片铁芯、高密度的钢筋和地下的接地网,都有可能造成极其复杂的磁异常。

但不由得江临不去想,如果只是零散的钢筋干扰,它產生的磁场应该是杂乱无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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