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新生(1/2)
八月十五日,六点零二分
酒店遮光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青白的天光,刚好落在枕侧。
江临睁开眼时,意识有半秒的错位。
鼻尖似乎还残留著不老屯夜里的草木气息,耳边却已经是北京早高峰隱约的车流嗡鸣。
他坐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凌晨两点才踏进酒店大门,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疲惫是实的,但大脑异常清醒。
天地辽阔,人很渺小,而那些跨越光年而来的信號被眼睛接住的画面没有被睡眠衝散,反而像被显影液浸过,轮廓愈发清晰。
八点整。
手机震动了两下。
梁知夏的消息准时进来,两条,条理分明。
【陈芷已经到展馆,许曼和陈砚在做展示机通电前检查。】
【组委会宣传组第三次过来,要求確认宣传文案,想让我们把表述往商用落地上靠。】
江临站在洗手台前,冷水扑在脸上,凉意顺著毛孔往里钻。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单手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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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九点到。】
回復发出去,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淡青,但眼神很平静。
镜子里的人和昨晚站在射电天线底下仰望星空的人,是同一个。
一个抬头看宇宙边界,一个低头守工程边界。
八点五十七分,北京亦创国际会展中心西三门。
江临推门进去的时候,展馆里正处在一种爆发前的嘈杂里。
距离世界机器人大会正式开幕还有三天,所有展位都在抢最后的布展时间。
叉车的嗡鸣、电钻的声响、led屏调试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撞在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又乱糟糟地弹回来。
主干道两侧的大厂展位已经初具规模,光鲜得刺眼。
某头部机器人公司掛起了三层楼高的巨幕,循环播放著人形机器人奔跑跳跃的宣传片,灯光打得亮如白昼。
隔壁的工业机械臂展台搭起了透明玻璃房,工程师正在调试焊接演示,火花一闪一闪。
穿著统一西装的销售团队三三两两地站著,手里捧著平板,脸上掛著標准的笑。
江临目不斜视,沿著通道往產业对接区走。
越往里走,展位越朴素,人流越少。
低熵工坊的展位在最侧面的角落里,背对著主通道,十二平米左右,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没有巨幕,没有灯效,没有迎宾机器人。
一块哑光灰的背景板,一张摺叠接待桌,一个一米二见方的封闭地形箱,静静趴著提前运过来的g-01c三號展示机。
旁边立著两只带密码锁的黑色备件箱,还有一台二十寸的小屏幕,用来做状態机可视化。
和周围的光鲜热闹比起来,这里像个被遗忘的工具间。
梁知夏站在背景板前,深灰色西装,头髮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捏著平板。
展馆里人来人往,噪声几乎要把人淹没,她站在那里,却像自带一层静音罩,表情和在江城公司会议室里没半点区別。
她身边站著个穿组委会工作牌的中年男人,腆著肚子,脸上带著点不耐烦的笑,正是宣传组的刘组长。
“刘组长,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梁知夏把江临介绍出去。
刘组长像看到了主心骨,又像看到了难啃的骨头:“江总你可来了,梁总这边太坚持不必要的原则,我们都聊三轮了。”
梁知夏把平板递过来,指尖点在屏幕上:“这是他们最新的修改建议。”
江临低头扫了一眼。
他们定稿的原句是——
【面向矿山、巡检、救援前置侦察等非结构化场景的早期工程验证平台】
组委会的建议稿用红色標了出来——
【適用於矿山救援、复杂巡检等多场景的智慧机器人平台】
早期验证 四个字被吃得一乾二净,用词全往 成熟商用、通用智能 上靠,轻飘飘的,像市面上所有创业公司的宣传话术。
“不行。” 江临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组长愣了一下,隨即苦口婆心地劝:“江总,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今年参展的一百多家企业,哪家不写智能?隔壁那家做巡检机器人的,技术还不如你们稳,都敢写全场景自適应智能巡检系统。你写个早期工程验证平台,投资人看了扭头就走,媒体也不会停步,这不白来一趟吗?展会展会,不就是拼传播、拼曝光吗?”
“非常抱歉,但传播其实不是我们参加展会的第一目標。”江临说。
工作人员噎了一下。
他做了五届展会宣传对接,见过的创业公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家不是恨不能把 世界领先、行业第一 焊在背景板上?
哪家不是把实验室原型机吹成下一代產业革命入口?
这家倒好,主动往后退,往保守了说,生怕別人高看他们一眼。
“可,可智慧机器人是行业通用说法啊,大家都这么写。”他还想爭取。
江临侧过头,看向旁边的g-01c。
三號机六条腿收拢在身体两侧,处於锁止状態,外壳是哑光黑的工程塑料,连logo都只印了很小一个。
它没有情绪,没有意识,不会因为展板上多写了智能两个字,就突然拥有通用决策能力。
“改成状態机响应平台。”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们展示的是状態机逻辑,不是智能。”
刘组长愣了足足三秒。
往回压宣传口径的公司他见过,但压到连智能两个字都主动摘掉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哪里是来参展的,这是来给自己上枷锁的。
梁知夏已经在平板上快速修改,指尖起落乾脆利落。
最终定稿的背景板文字,比原稿还多了一行小號备註。
1、江城低熵智能装备有限公司。
2、非周期六足移动平台·状態机响应演示。
3、足端异常识別|降速|回撤|重切入。
4、面向矿山、巡检、救援前置侦察等非结构化场景的早期工程验证平台。
5、本次展示內容为封闭地形箱內状態机响应演示,不构成生產场景適用承诺。
那些小字像一道冷冰冰的闸,直接把所有过度想像过度解读过度期待拦在了外面。
刘组长看著屏幕,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颗酸枣:“江总,这样真的容易劝退观眾。人家来逛展,就是看个新鲜,你先给人浇一盆冷水。”
梁知夏抬眼,目光平静:“我们公司讲究个实事求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旁边低头核对清单的陈芷耳朵里,像有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展示机入场资料齐了。”陈芷把最后一页表格递过去。
梁知夏接住,快速扫过:“鋰电池运输说明?”
“在这里,un 编號和防爆包装证明都附了。”
“设备价值確认函?”
“按物料成本加研发摊销核算的,场馆保险那边已经核对过。”
“现场用电回执?”
“早上刚找场馆工程部补签的,额定功率、接地保护、漏电保护都標清楚了,不会跳闸。”
陈芷从文件夹里翻出一页,指尖按在签字栏上。
“另外,透明防护罩、实体急停按钮、灭火毯和鋰电池隔离箱也已经按场馆要求备案,急停开关编號贴在演示台右侧,陈砚和许曼各持一只无线断电遥控。”
梁知夏点头,把所有文件按顺序理好,放进文件袋里。
十点二十分。
“通电。”
江临话音落下,陈砚按下了展示机的电源键。
轻微的咔噠一声,机身指示灯亮起淡蓝色的光。
g-01c依次进行自检,六足关节处传来极轻的马达运转声,隨即被周围的嘈杂盖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二十寸小屏幕同步亮起。
陈砚接入了状態机可视化界面。
这是专门为展会做的脱敏版本,前后改了三版。
屏幕上只有横向时间轴、六条机械足的接触状態条带、风险等级色块,还有底部滚动的脱敏响应日誌。
没有底层控制链,没有参数生成器,没有核心算法日誌,连恆泰矿山的场景数据痕跡都擦得一乾二净。
“风险閾值只显示等级,不显示具体数值。”陈砚盯著屏幕,逐条核对,“触发条件只显示类型,不显示组合权重。足端接触状態用图標显示,不输出原始压力波形。回撤动作只打时间戳,不显示控制指令序列。”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日誌都是二级脱敏后的,反推不出核心逻辑。”
“可以。”江临说。
陈砚心里鬆了口气。
许曼蹲在地形箱旁边,戴著防滑手套,正用碎石重新铺设坡面。
她把碎石块按不同粒径码好,又在坡中段压了几块模擬湿滑区域的橡胶垫。
“坡度最高调到十八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恆泰那次三十七度碎石坡保守太多了,相当於散步难度。”
“展会不是极限测试场。”江临看著地形箱,“不在这儿炫技。”
“我知道。”许曼用脚轻轻碰了碰地形箱边缘,“就是觉得十八度看著太温和了,路过的人扫一眼,估计觉得这机器人走路慢吞吞的,没什么厉害的。”
“让他们觉得没什么也可以。”
江临的目光落在g-01c身上。
“这次展示的重点,不是它能过多难的坡。是它在不確定的接触条件下,怎么不出错地走下来。”
“明白。”许曼点点头,蹲下身,把一块原本垫高的石头拿了出来。
演示开始。
g-01c启动行走模式,六条机械足依次抬起、落下、支撑、切换重心。速度很慢,一步一步,稳得像在丈量地面。
旁边有两个布展的工人抬著架子路过,扫了一眼,没停下脚步,继续聊著晚上去哪吃饭。
不远处的大厂展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似乎是人形机器人完成了一段转身挥手和动態平衡展示。
和那边的炸裂效果比起来,这边的六足机器人走路,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陈砚盯著屏幕,神情专注得像在看火箭发射。
第一段平整碎石路面,通过。
第二段低矮障碍,通过。
第三段,进入模擬湿滑区域。
左中足落下的瞬间,接触状態条带猛地跳了一下。
模擬湿滑面的摩擦力低於预期,足端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滑动。
风险等级瞬间从绿色跳到黄色。
机器没有继续往前送重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行进速度骤降,整体重心向后回调。
左中足立刻释放支撑力,顺著滑动方向回撤了半步,足尖轻轻点了两下,重新寻找稳定接触点。
確认抓地力恢復,风险等级落回绿色,它才继续向前切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没有摔倒,没有顛簸,甚至连姿態都没有太大变化。
如果不是盯著屏幕看,路过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刚才发生了一次异常识別,一次风险决策和一次回撤修正。
但江临看著这一幕,眼神比看到任何高速特技都认真。
工程从来不是证明机器有多勇敢。
是证明机器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勇敢。
十一点四十分,两轮低速演示完成,零失控,零停机,零人工接管。
展板文字锁定,组委会备案完成,现场用电回执归档,状態机界面脱敏確认。所有事项列在一张a4纸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梁知夏把整理好的清单递给江临:“下午我留在这里盯最终布置,陈芷处理后续材料归档,许曼和陈砚守设备,每两小时做一次待机巡检。”
“三家行业媒体递了採访申请,还有两个科技类自媒体想做现场直播。”
“拒绝直播。”
“已经拒了,理由是设备处於验证期,不支持公开直播演示。”
“採访只谈公开参数和状態机逻辑。”
“我跟他们统一口径,技术细节不延伸,不做未来承诺。”
“不要提恆泰的灰度测试。”
“只说低熵工坊正在进行多场景封闭验证,不提具体场地、测试指標和合作方。” 梁知夏接得很顺,显然早就想好了。
江临点头。
梁知夏停顿了一秒,又说:“资本那边也有消息。红图、远川、启明的合伙人都在北京,应该是借大会顺路,想约单独见面聊融资。红图的张总还私下找了我,说可以给 pre-a 轮一个很好的估值。”
“不单独约。”
“我也是这么回的。” 梁知夏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我说我们只参展,不安排一对一融资对接。想了解可以自己来展位看,统一接待。”
“展会不是融资路演。”
“知道。”
“他们如果自己过来看,就当普通观眾接待。”
“明白。”
对话简短,节奏飞快,没有一句废话。
旁边的陈芷听著,忽然觉得很奇妙。在江城的时候,她总觉得梁知夏是理性到近乎冷淡的人,江临是话很少的技术宅。可这两个人碰在一起,连確认事项都像两个精密齿轮咬合,不用多说半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热度和估值,是走得稳、走得远。
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眼角余光瞥见主通道那边,有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了一会儿。
那人戴黑框眼镜,手里没拿任何布展工具,也没掛组委会工作牌,对著他们的展板拍了张照,又对著展示机拍了一张,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转身就走了。
不像路过的观眾,也不像同行的工程师。
陈芷皱了皱眉,想跟江临说一声,又觉得可能只是个提前探馆的参会者,便没开口,只是在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十二点十五分,江临离开展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正午的阳光泼下来,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展馆外的广场上,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巨型宣传牌已经立了起来,智能赋能未来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陆续有参会者拖著行李箱走来,媒体的转播车停在广场侧边,工人在给户外指示牌做最后的加固。
几天后,这里会涌进成千上万的人。
观眾、媒体、投资人、產业方、同行、竞爭对手,带著各种各样的目的而来。
他们会看见低熵工坊的展位,看见g-01c走路,看见背景板上的字。
他们会有人觉得这机器厉害,有人觉得平平无奇,有人会读懂那行小字里的克制,也有人会觉得这家公司故弄玄虚。
期待会来,误解也会来。
公开本身不是坏事。
但不可控的公开,会毁掉一项还在生长的技术。
所以第一步公开,必须足够窄。
窄到每一个词,都能承担对应的责任。
窄到每一个演示动作,都有完整的日誌可以回溯。
窄到所有观眾,只能看见他们该看见的部分。
低熵工坊还太年轻,g-01也还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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