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人心(中)(2/2)
“跟著他们。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是。”
掛断电话,精壮手下朝身后挥了挥手。阴影里又走出七八个人,全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都带著傢伙。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跟上高捷的队伍。
……………
歌舞伎町,五丁目。
后街不像主干道那样喧囂,霓虹灯也稀疏些,两旁的店铺多是些小餐馆和居酒屋,门面不大,做的都是熟客生意。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上班族从居酒屋里晃出来,勾肩搭背,嘴里哼著走调的歌。
街角有一家中餐馆,招牌是红色的,旁边掛著一串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这里就是东北商会的“总部”。
以前这里生意还不错。在附近打工的华人下了班,总爱来这里吃顿热乎饭,喝两杯啤酒,用家乡话骂骂咧咧地聊几句。老板娘是个热情的大姐,见谁都笑呵呵的,偶尔还会多送两个小菜。
但现在,这里已经不对外营业了。
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早就摘了,窗户也用深色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这里像是一家倒闭了的小饭馆,跟这条街上其他几家关门的店铺没什么两样。但里面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烟雾繚绕得像一间桑拿房。
铁头把车停在巷口,走到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铁头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串红灯笼,看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是来质问阿杰?还是来確认北野说的是不是真的?又或者,只是想来见见这帮兄弟,看看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许,都有。
铁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推开餐馆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空调开得很足,但火锅的热气更浓,混著辣油、蒜泥、香菜的味道,在空气里翻滚。
中间的大圆桌上摆著一个铜锅,红油汤底翻滚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腾腾地往上躥。锅边摆满了菜——羊肉卷、肥牛片、虾滑、毛肚、鸭肠、金针菇、冻豆腐,还有几盘青菜,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围著桌子坐了七个人。
阿杰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一头白毛格外扎眼。那头髮染得彻底,白得发亮,在灯光下像顶著一团雪。身上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西装,紫红色的底子,金色的大花纹,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根粗金炼子,手指上套著三四个金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太保坐在他右手边,穿著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胳膊上全是纹身,左青龙右白虎,花里胡哨的。
香港仔坐在阿杰左手边,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著,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小老板。正用筷子夹著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著,动作不紧不慢,很讲究的样子。
比一年前更胖了三分的老鬼坐在香港仔旁边,没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吃,筷子动得飞快。
小戴染著一头黄毛,打著耳钉,穿著一件 oversize的白色t恤,上面印著骷髏头图案,边吃边翘著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的。
鬍子坐在小戴旁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一直在喝酒,面前已经放了三四个空啤酒罐。
小方还是跟以前一样瘦小,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运动服,不怎么夹菜,就是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可乐。
七个人围著火锅,吃得热火朝天。筷子在锅里打架,啤酒罐碰得叮噹响,说话声、笑声、咀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著的铁头。
铁头站在门口,看著这七个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时候他们八个蹲在建筑工地的工棚里,就著咸菜啃馒头,商量著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可现在呢?
铁头的目光落在阿杰身上,落在那头扎眼的白毛上,落在那件花里胡哨的西装上,落在那条粗大的金炼子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铁头哥?”
小方第一个发现他,整个人立马坐直了,脸上露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
桌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筷子停在半空,笑声戛然而止。
“铁头哥来了,吃了没有,一起吃啊!”
阿杰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铁头哥,好久不见了,坐!”
“铁头哥!”
气氛僵硬了几秒,其余几人反应过来,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朝铁头打招呼。
將几人反应尽收眼底,铁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空著的那个位置坐下。
“铁头哥,给!”
小方走到厨房拿了副新碗筷出来,放在铁头面前。
“有阵子没过来了,想你们了。”
铁头把筷子拿起来,放在一边。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几人面面相覷,没人接话。
阿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铁头哥,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忙著搞你那什么农用机械公司吗?”
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但话里带著刺。
铁头看著他。
“阿杰,这次过来,主要是有事想问你。”
阿杰挑了挑眉:
“什么事?”
铁头盯著他的眼睛。
“江口利成的事,你知道吗?”
桌上又安静了几秒。
阿杰看著铁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冷。
“知道。”
“江口死了,跟他老婆一起死的,怎么了?”
铁头深吸一口气:“你在跟他做毒品生意?”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阿杰一脸无谓地笑了笑:“铁头哥,你听谁说的?”
“你別管我听谁说的。”
铁头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压著一块石头:“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阿杰吐出一团浓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有。”
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
“铁头哥。”
阿杰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说我不该碰那个?说不该跟日本人合作?还是说,我不该瞒著你?”
阿杰站起来,走到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白毛在灯光下刺眼得很。
“铁头哥,你今天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太保站了起来,走到阿杰身边,头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態已经很明白了——他站在阿杰那边。
老鬼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铁头,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小戴歪著头看著铁头,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鬍子把啤酒罐捏扁了扔在桌上,抹了抹嘴,看著铁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也是站在阿杰那边的。
小方还坐在那里,头低得更低了。
铁头看著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阿杰,太保,香港仔,老鬼,小戴,鬍子,小方。
七个人,全都站在阿杰那边。
铁头慢慢站起来,看著阿杰,看著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兄弟。
“阿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毒品那是害人的东西。咱们再穷再苦,也不能碰那个。”
“哈哈哈~~”
阿杰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迴荡。
“铁头哥,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笑声戛然而止,阿杰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咱们在歌舞伎町收保护费,开的那些赌档,放的贵利,哪一样是乾净的?你告诉我,哪一样是乾净的?”
铁头的脸色变了变。
阿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开了个什么农用机械公司,你就乾净了?你那公司是怎么开起来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的,你是不知道吗?”
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太保也不喊哥了:“铁头,当初是你自己不管,拍拍屁股走去搞正行生意。现在这样子对我们说话?你有没有搞错?!”
“铁头哥,你別怪我们。你做的那些正经生意,我们插不上手。我们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你不让我们收保护费,不让我们开赌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老鬼看著铁头,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但唯独没有愧疚:
“你以前也知道,你也没说什么。现在你自己上了岸,就不让我们在河里扑腾了?这…这说不过去吧?”
铁头看著老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鬼说的是实话。收保护费、开赌档、放贵利,他都知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局面,觉得只要他盯著,兄弟们就不会做出格的事。
“我们只是想赚点钱,有什么大不了?”
小戴嘴角掛著一丝痞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你看看这个。一晚上,轻轻鬆鬆几百万日元,比咱们收一个月保护费都多。你说,这钱谁不想要?”
铁头看著那叠钞票,看著小戴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害死多少人?”
小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害死人?铁头哥,你也太天真了吧?那些人有几个是好人?他们自己要吸,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卖给他们,又不是逼他们吸。”
“你——”
铁头猛地抬起手,想要一巴掌扇过去,但硬生生地忍住了,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