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季珩珩出手(2/2)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
不是停了,是顿了一下,像钟錶的秒针在跳动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张远山的电话。
“远山,帮我整理一份材料。
关於侯亮平违规办案的,越详细越好。
第一,多次未经批准传唤证人,包括但不限於蔡成功、高小琴、丁义珍。
具体时间、地点、事由,都要有。
第二,泄露案情。
他在调查过程中,多次向媒体和无关人员透露案件细节,违反了保密规定。
第三,未向省委匯报,擅自传唤副厅级干部丁义珍,导致丁义珍出逃境外,造成恶劣影响,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这份材料。”
张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季总,这份材料如果递上去,侯亮平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不仁,我不义。他查我,查我爸,查祁同伟,查山水集团。
他以为他是包青天。
包青天也不会隨便抓人。
包青天也不会把人抓到之后让人跑了。
他自己捅的篓子,他自己补,补不上,就別怪別人踩。”
张远山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掛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山水集团的项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没长完就生锈了的铁柱子。
他看著那根铁柱子,心里想的不是山水集团,是侯亮平。
侯亮平以为自己是猎人,季珩珩是猎物。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把蔡成功带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已经顛倒了。
材料是第三天送到季珩珩手上的。
张远山亲自从北京飞过来的,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季珩珩的办公桌上,厚度不如上次关於赵家帮的报告,薄薄的,只有十几页。
但每一页都是乾货,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侯亮平在最高检的时候,就有违规办案的记录。
不是大事,都是程序上的瑕疵,被內部批评过两次,但没有公开处分。
到了汉东之后,他的动作更大,也更不讲究。
他传唤蔡成功、高小琴、丁义珍,都没有经过省检察院检委会討论。
按规定,传唤重要涉案人员,必须经过检委会批准,他跳过了这道程序。”
张远山又翻了翻材料,指著一页说:“还有,他在调查过程中,多次向媒体透露案情。
丁义珍被传唤的当天,就有几家媒体收到了匿名爆料,內容之详细,不像是外人能知道的。
我们查了一下,爆料的时间和他传唤丁义珍的时间高度吻合。
不是他亲自爆的料,也是他身边的人干的。”
季珩珩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侯亮平这个名字在他眼前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根刺,扎在他手上。
他把材料合上,放进了抽屉里,没有锁,就那么敞著。
三天后,这份材料被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收件人一栏写著“最高人民检察院纪检监察组”,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信封落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吞下去了的声音。
季珩珩站在邮筒前,看著那个红色的、方方正正的铁箱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领口拢了拢,缩著脖子,走回了车上。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开车去了省委大院。
季胜利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看到季珩珩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丁义珍跑了,侯亮平捅的篓子,不捅也捅了。人是在他手里跑的,这个责任,他跑不掉。”
季珩珩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著父亲。
季胜利的目光很沉,像两块石头,压在他身上。
“爸,侯亮平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季胜利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我怎么打算,是他自己怎么打算。
他在汉东搞风搞雨,搞了这么久,搞出什么名堂了?
季珩珩不是他搞的,祁同伟不是他搞的,山水集团不是他搞的。
他唯一搞出来的,就是把丁义珍搞跑了。
这个成绩单,他自己去跟上面交代。”
季珩珩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凉得透心,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著一股金属的味道。
“珩珩,侯亮平这个人,不是坏人。”
季胜利的声音低了一些。
“但他太急了。急到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急到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急到连基本的政治规矩都不讲了。
传唤一个副厅级干部,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
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季胜利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侯亮平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他会自己把自己搞下去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等著看。”
季珩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侯亮平,你不是要当包青天吗?
我把你告了,告到最高检,告到你的顶头上司那里。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钟家撑腰,你有最高检的老领导护著你。
但你不是神,你会犯错。
你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你的错误,是丁义珍跑了。
这个锅,你背定了。
季珩珩走出省委大院,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天是亮的。
他知道总有一天,云会散开,阳光会照进来。
不是因为他相信天会晴,是因为他在黑暗中待过,知道黑暗不会永远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