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铜镜无声,他看见了(2/2)
寧国府里的丫鬟婆子,连公公深夜传她去书房的事都能当耳旁风,一个穷亲戚凭什么例外?
可她偏偏篤信,他定会放在心上。
那个目光太沉了。
沉到她心底某个已经麻木的角落,被重新触碰了一下。
瑞珠轻声唤她:“奶奶,热水要凉了。”
秦可卿回过神,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捏著铜镜边缘。她收了力,將双手浸进温水里。
水温恰好,从指缝渗进掌心,暖了一层,又凉了一层。
“瑞珠。”
瑞珠赶忙將干帕子递上前伺候。
“奶奶请吩咐。”
秦可卿没有去接帕子,目光依旧落在铜盆水面上微微摇晃的倒影里。
“那日席间坐在末席的芸二叔,你可知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形?”
瑞珠將帕子搭在盆沿上,仔细回想了一番。
“奴婢听外头管事的婆子们閒碎嘴提过几句。”
“说是寧荣街外窄巷里住著的旁支,父亲早年间便没了。”
“如今只跟著寡母过活,家境很是艰难,在族里也说不上什么话。”
秦可卿將手从水里抬起来。
温热的水珠顺著指尖滴落,在铜盆里盪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他为何会来赴宴?”
“这个……”瑞珠迟疑了一下,“是公公叫人传的话。奴婢听宝珠私底下嘀咕了一句,说是芸二前日去荣府给林姑娘送了花和手炉,公公知道了,才把他叫来吃酒的。”
秦可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默然无语。
瑞珠伺候她歇下,放了帐子,將灯拨暗,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帐中,秦可卿侧身躺著,右手腕搁在枕边,袖口鬆散的敞著。黑暗中看不见那些青紫的痕跡,可她心里清楚,那烙印就刻在皮肉之下,不冷,也不热,实实在在的留著。
上个月,公公趁贾蓉在府外应酬,叫人传她去书房。
门关上后,他伸手来拽她的手腕。
她拼了全力挣开。退到墙角,抓起书案上的砚台,举在胸前,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脚底发软,浑身止不住的抖,呼吸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公公笑了。
那种笑她做梦都忘不掉。麵皮鬆弛,眉眼舒展,摆明在等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你跑的了?”
那晚她到底跑了。公公喝了太多酒,脚步打晃,她趁著他踉蹌的间隙夺门而出,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跌了半个踉蹌,不敢停步,一路跑回自己屋里,將门閂死死顶住,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著砚台。
她算不清自己还能挡多久。
一次,两次,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切,更不在乎体面。
蓉哥儿知道吗?
秦可卿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不敢说,不敢管,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知情的神色。
贾蓉每次从公公书房出来,都会在廊下站很久,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掌心全是汗,可他何曾替她挡过一次?哪怕一次。
秦可卿明白他的处境,明白归明白,心底那块地方早已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浸透了兰花膏的香气,闻久了说不上是香,还是闷。
她把脸转开,望著帐顶的锦缎,那锦缎绣的很好,缠枝莲纹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是钱。
旁人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痕,眼睛扫过去,又扫回来,全当没看见。
他看见了。目光落了一息,面色沉了一层,然后收回去了。
端起酒杯,那一口喝的很慢,只字未提。
她道不明这两种沉默为何不一样,单是明白,不一样。
秦可卿將手腕缩进被子里,蜷起身子。
帐外月光淡薄,透过窗欞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白痕。
她盯著那道白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终究,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