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家来客,清流试探(2/2)
贾芸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见簪花小楷笔力秀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堂里教出来的路数。他將名帖收好,又道:
“沈兄今日登门,在下若不备些薄酒招待,倒失了礼数。”
沈明远连忙摆手。
“贾兄別客气,在下是来结交朋友的,只为敘话。”他停了一停,面色认真起来,声音也跟著放低了。“在下说句交心的话,贾兄別见怪。”
“沈兄请说。”
沈明远低声道:
“贾兄虽出身贾家旁支,可贾家毕竟是四大家族之首。在下在国子监里,常听人议论勛贵子弟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自然也有人议论科举出身的寒门新进。两拨人坐在一处吃酒,话赶话的,有时候免不了爭几句面红耳赤。”
他抿了口茶,不再往下说了,只拿眼看著贾芸。
贾芸將茶盏稳稳搁回木桌上,低头吹了吹杯沿聚拢的浮沫,始终未曾饮下那口茶。
他暗自思忖,这沈明远年纪轻轻,言语间却老辣的很,面上借著交心的名义,底下全是一步步逼近的试探。
翰林清流拉拢科举新贵,向来是先施恩义再索要忠诚,沈明远今日迫不及待的拋出文武之爭的由头,背后定然是其父沈翰的授意。
贾芸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和从容,语气不紧不慢的將话头拨了回去。
“沈兄的一番提点之恩,在下铭记於心。”
“只是在下如今不过是个侥倖拔筹的县试案首,连秀才的功名都不曾摸到边,实在是一介微不足道的白丁。”
他微微顿了一下,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自嘲笑意。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离我这寧荣街外的窄巷实在太远了些,眼下唯有闭门苦读,方能不负沈兄今日的期许。”
沈明远听出他话里暗藏锋芒的推託之意,当即愣了半瞬,隨即仰头大笑出声以掩饰尷尬。
“贾兄说的对,是在下操之过急了。”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那便不叨扰贾兄了。改日国子监见。”
贾芸將他送到院门口。
沈明远跨过门槛时,忽然回过头来。
“贾兄,在下多嘴一句。那本西游记后头的章回,国子监里好些监生都在翘首以盼呢。贾兄可千万別搁笔啊。”
末尾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倒把先前那副老成做派冲淡了几分,露出一截同龄人的本色来。
贾芸笑了笑。
“不会断。”
沈明远点了点头,带著小廝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哥儿,来的那人什么来路?”
“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国子监的监生。”
卜氏面色微讶,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翰林?那可是……那可是正经读书人家啊。他怎么跑来找你?”
贾芸回到桌前坐下,將沈明远的名帖搁在书页旁边。
“来结交朋友的。”
卜氏看著那张名帖,迟疑了一下,手又往围裙上蹭了蹭,才凑近了看。
“芸哥儿,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跟咱们来往……不会有什么別的心思吧?”
贾芸翻开经义註疏,神色从容。
“娘,有心思不怕,怕的是自己没有值得人家惦记的本事。”
卜氏听不太懂,嘟囔了两句,转身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娘做什么都行。”
“什么叫隨便……”卜氏嘟囔著走了。
贾芸翻了两页书,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荣国府的飞檐上,暗道,沈明远这个人,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深。
翰林家的儿子登门拜访穷巷子里的案首,事先必然做过功课。
他知道贾芸卖书的事,也知道贾芸与荣府的关係,更知道贾芸是旁支穷亲戚,正因为知道的清楚,才敢登门。
一个无根无基的穷案首,拉拢成本最低,將来若有出息,回报却最大。这笔买卖,沈家算的精。
贾芸將名帖夹进书页里,翻到论语第十篇,暗道,可用,但须警惕。
沈明远归入那个名单里,排在周彪之后,冯紫英之前。
可用之人越多,他能走的路便越宽。
只是路宽了,盯著他的眼睛也跟著多了。
他將这些心思压下去,低头读书。
窗外日头偏西,光影慢慢挪过窗台,照在那张名帖的角上。
簪花小楷被映的亮堂堂的,那个沈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跟他今日的来意一样,挑不出半分毛病。